夏日幽灵

作者：乙一

第一卷 一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月

录入：夜殇

火球在线香菸火的尖端鼓起。包裹在纸拈里的火药融化后，化为高温的火滴垂挂。

火球的下方比上方更明亮，颜色更鲜艳。因为四周的空气经由热量加温后，产生上升气流，朝下方输送氧气。火球微微颤抖，不久后开始啪滋啪滋地火星四溅。

一瞬间发出强烈光芒。虫鸣声突然消失，四周一片寂静。这种感觉相隔有一年了。时间延缓，与这个世界的连结逐渐变得微弱。这是仅限此地才能产生的奇迹。

小葵在我身旁。

阿凉站在我对面。

三人围成一圈注视线香菸火。

「我们三人好久没有像这样聚在一起了呢。」

小葵表示。

我点点头。

「是啊，最近有点忙碌，好不容易才能回来。抱歉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「别在意。光是能见面就很高兴啦。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一年吗？」

阿凉仰望天空。

早晨即将来临的天空，与其说黑色，更像深蓝色。

我想起某一位女性的身影。

她缥缈，若隐若现，存在还不稳定。

第一卷 二

一年前的暑假，我站在大楼屋顶上。

俯瞰地面时，我心中想像。如果我从屋顶跳下去，几秒钟后会落地，撞击地面呢？

所有自杀的男性中，据说约有七％选择跳楼。在有高耸建筑物的城市地区特别多。要说得注意什么，就是别波及他人。在路人众多之处跳楼自杀的人，经常害死正好在下方的无辜民众。可是有一部分决定自杀的人在当下精神错乱，根本无法担心路人

我自杀的时候，该从哪栋大楼跳下来呢？最好从离地二十公尺以上一跃而下，这样保证死得透透的。应该趁有空的时候挑一下候选清单。在我茫然思索这些时，手机收到了讯息。约好要会合的两人似乎已经到了店里。

我离开屋顶，搭电梯前往咖啡厅所在的楼层。一进入便听到店内播放平静的音乐。而且冷气很强，十分凉爽。有两名像高中生，穿便服的男女坐在窗边的圆桌，一直盯着我瞧。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，但我立刻认出来。女性肯定是春川葵，男性则是小林凉。前几天我和他们透过讯息交流过。

我接近他们坐的座位。

「两位是葵同学与凉同学吧。」

「喔，是的。」

表情紧张的小葵点头问候。她让我想起小动物，是个子娇小又可爱的女孩。

「你好啊，友也同学。」

阿凉举起一只手喊我。街头系装扮让人印象深刻。他的容貌端正，举止得体。

我拉开座椅坐在同一张桌子旁。这张桌子是圆的，我们三人正好一人一百二十度，面对彼此。首先我们点饮料，随口聊个几句，降低第一次见面的紧张。透过对话，我们得知彼此的年龄与居住地区。我和阿凉是十八岁，高三，小葵则是十七岁，高二。彼此的住家似乎相隔几站电车的距离。

休息一会后，我们决定进入正题。我从书包掏出地图，在桌上摊开。

「好，那就来聊聊【夏日幽灵】吧。」

郊外的县界以前有一座机场。是中日战争时代在日本陆军要求下建设的。据说在二战末期，战斗机队曾部署在此地，以拦截飞到首都圈的轰炸机。到了战后，民间航空公司也利用过，起降飞往离岛的不定期班机。但是不久前公司经营不善而破产，机场跟着关闭。目前航厦与塔台已经拆除，只剩下有跑道的广大空地。目前县政府正在协议如何有效利用土地。但从我懂事以来始终没有动静，大概已经遭到遗忘了吧。

不时有年轻人偷偷溜进这片空地玩耍。【夏日幽灵】就从几年前开始在这些年轻人之间流传，类似都市传说。

「第一次目睹的案例是三年前的夏天。似乎是擅闯机场遗址，放烟火的国中生见到的。」

我边说明边指向大比例尺地图上的一点。这片只有河川与平原的地方，有一块四方形的空白部分。该处就是机场遗址。

「第二次目睹案例是隔年夏天。一群偷偷溜进此地的小学生碰到。听说那些小孩也是在跑道上玩手持烟火。」

「烟火吗……」

阿凉嘀咕。

「据说夏天在这里玩烟火，【它】就会出现。另外还有其他目睹情报，包括带家人的，飙车族，或是独自溜进机场的……全都发生在夏天，玩烟火的时候。」

「如果传闻属实，【它】是女性吧？」小葵说。

我从书包取出素描簿，以铅笔边画图边说明。在纸上照描脑海中想到的形象。

「外表是女性，年约二十岁。黑长发，穿着裙摆很长的深色裙子。要重现的话，大概长得像这样。」

以网路上收集的资料为基础，我迅速画出【夏日幽灵】的想像图。看到我的画，小葵佩服地表示。

「友也同学画得真好呢。」

「我国中时是美术社的。」

当时老是在素描石膏胸像，现在则会怀念那段时光。

「她明明是幽灵，却有脚呢。」

看到我画的想像图，阿凉说。

「好像是的，如果网路传闻可信的话。」

【夏日幽灵】。

只在夏季出现的女性幽灵。

「听说她是自杀的女性幽灵，真的吗？」小葵问。

「不知道，终究只是传闻。实际遇见后再问问看吧。」

毕竟我们就是为了找她而联络彼此，今日在此地集合。

走出咖啡厅后，我们随即出发。先在居家商场购买几种烟火，然后跳上公车。

离开车站前的商业区域后不久，车窗外的建筑物便稀稀落落。郊外是一大片荒地，车上几乎没有其他乘客，只剩我们三人与司机。

我们走下公车的地点，完全是一片县界的荒地。然后我们一边确认地图，同时走在没铺柏油的路上，前往机场遗址。太阳开始西斜，天空逐渐染成红色。

走着走着，小葵停下脚步。阿凉回过头来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喔，没什么。只是冷静之后觉得，幽灵有一点可怕呢。」

「那你可以回去没关系。不过我要去。」

然后阿凉继续往前进，我也跟在他后头。小葵这才急忙跟来。

其实我们不知道【夏日幽灵】是否真的存在。可是我们想见她，与她聊几句。因为我们有事情想问她。

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？

会痛吗？

很难受吗？

如果她是幽灵，应该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回答我们。

来到丘陵顶端往下俯瞰，有一片铁丝网围住的广大空地。跑道在长方形的平坦土地上延伸。远远都看得出跑道久经弃置，已经坑坑疤疤。曾经的建筑物遗址只剩下水泥地基。除此之外的地面长满了茂盛的杂草。

「那就是机场遗址吗？」

「好像是。」

「要从哪里进入？」

「靠近一点看看。」

我们试着走下丘陵。标示土地边界的铁丝网已经生锈，形状也歪七扭八。沿着铁丝网走一段路，随即发现破洞。破洞的形状与其说自然损坏，更像有人强硬撬开。我们钻过破洞，溜进空地。

然后我们拨开杂草，来到跑道上头。

「哇，好棒喔。这里真舒服。」

小葵声音开心地表示。

平坦的地面延伸至遥远的彼端，连结夕阳下的天空。

阿凉将装烟火的袋子放在跑道上，取出内容物。我们之前买了各式各样的烟火。

「你认为真的有【夏日幽灵】吗？」

阿凉问我。

「也有可能只是传闻。或是三年前有人半开玩笑瞎编的故事。」

「为什么是三年前？」

「因为更早以前没有人见过。神奇的是，【夏日幽灵】从三年前突然在网路上传得沸沸扬扬。」

阿凉在地面上设置喷泉状的烟火。我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，烟火随即喷出色泽鲜艳的火光。虽然天色还亮，不过绿色与粉红色的光芒洪流十分美丽。小葵发出感叹的声音。

火药燃烧的气味与烟雾弥漫在一起。冲鼻的气味不会让人感到难受。让我想起自己还很小，天真燃放烟火玩的时候。

光芒喷泉大约二十秒后结束。所有火药燃烧殆尽，回归寂静后，我感到有点惋惜。原来已经结束了啊。

「凉同学，接下来点这一支吧！」

小葵乐在其中，彷佛已经忘记【夏日幽灵】。她伸手在装烟花的袋子里寻找，将下一支菸火递给阿凉。

太阳下山，天色逐渐变暗。暑气跟着缓和，吹起凉爽的风。星星开始在天空闪耀。我们在景色不受遮蔽的跑道正中央，接连点燃烟火。五光十色的火星照耀我们的脸。

幽灵没有出现，只有烟火的垃圾增加。我们当然没有准备装水的桶子灭火。烟火的垃圾都集中放在脚边。

「【夏日幽灵】没有出现呢。不过我们也玩得够久了，再不回去会有麻烦。」

阿凉表示。考虑到回程所费时间，的确必须该离开了。买来的烟火也所剩无几，我们三人都尽兴地畅玩手持烟火组。目前只剩下几支同一套内包含的线香菸火。

「最后放这些。」

我将线香菸火分别交给小葵与阿凉。这款烟火在五颜六色的纸拈尖端包裹了少量火药。一人手里一支，以打火机的火炎灼烧线香菸火的尖端。

「其实我啊，之前有点相信幽灵，很好笑吧。不过最近难得玩得这么痛快，我很开心。谢啦。」

阿凉很少表达情感。即使在跑道上放烟火，他也没有像小葵一样嬉闹，而是默默注视烟火。但他只是没开口，其实他似乎乐在其中。

这样就好。

即使面临死亡，只要内心还能感受到快乐，就是好事。

尖端的火药点燃后，线香菸火转化为红色的火滴。这颗俗称火球的球体发出滋滋的声音，同时微微震动，开始火星四溅。橘色烟火让人联想到松叶，围着线香菸火的尖端产生又消失。

「我也难得这么开心。没有想起讨厌的事情。」

小葵开口。

这时候，线香菸火的火星突然剧烈燃烧。整支线香菸火的尖端啪滋啪滋地大声作响，发出闪光。

「好烫……！」

小葵忍不住放开线香菸火。

剧烈的火星随即平息。

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谁晓得……」

我回答阿凉的疑问。难道烟火有瑕疵吗？

四周安静得很诡异。既没有风吹拂杂草的声音，也没有刚才微微听见的虫鸣。

线香菸火目前依然在产生火星。但奇怪的是，火星缓慢地在空中留下轨迹。刚才明明在短暂瞬间呈现松叶的形状，现在却彷佛拉长了时间，可以观察到光芒在空中留下轨迹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小葵疑惑地开口。我看向她视线的彼端，发现刚才她松手的线香菸火固定在空中。维持掉落地面途中的模样，飘在半空中。

情况不对劲，时间流动有异。现在的时间接近静止状态，线香菸火的火星也消失了。只有几颗极微小的光粒子飘浮在火球周围。我明白为何看起来像火星了，实际上是光粒子的残影。极小的光点高速飞行，分裂，划出的轨迹残影在人眼呈现火星的形状。

然后我忽然感觉到有人的视线。而且似乎不只我，阿凉与小葵都抬头环顾四周。现场笼罩在紧张感中，空气冰冷，感觉既郁闷又凝滞。

从身后传来叹气声。

可是我后方明明没人。

我战战兢兢回头确认。发现她不知何时，无声无息站在该处。是女性，她站在龟裂的跑道与杂草丛生的边缘附近。很像我们来之前，我在咖啡厅画在素描簿上的想像图。黑长发的年轻女性，肤色白皙，气色不好。从深色长裙下方伸出的脚还穿着鞋子。但不可思议的是，她毫无实际存在的感觉。彷佛一碰到就会消融，给人虚无缥缈的印象。

小葵与阿凉似乎惊讶得发不出声。其实我也差不多，但我心想必须说些什么，于是我向她开口。

「……请问是【夏日幽灵】小姐吗？」

这是网路上流传的名字，她本人未必知道。而且她能以言语沟通吗？可是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
她歪着头，笔直注视我们。

我发现她踮脚站着。不，她不是站着。准确来说，是她的脚尖离地仅仅几公分。她飘浮在空中，彷佛体重不存在。

货真价实的幽灵。

原来【夏日幽灵】的传闻是真的。

社会上有种叫做自杀系的网站。意图自杀的人会聚集在一起，透过留言板交换意见。有人倾吐自己心中的烦恼，也有人请教怎么死不会痛苦。我、小葵和阿凉就是在这类留言板认识的。想知道与自己住同一地区的高中生，是否同样有人想自杀。于是尝试在留言板上发文询问。

没见过彼此的我们，就这样透过网路交流。彼此以简讯沟通过好几次，得知对方并非钓鱼。是货真价实的高中生，而且真的有意自杀。

小葵似乎在高中遭到霸凌。即使向老师求助，老师也不理她。据说连家人都对她不闻不问，因此她活得很辛苦。

阿凉则罹患难以治愈的重病，听说寿命剩不到一年。他觉得与其饱受疾病侵蚀，坐等疼痛与苦楚加剧，干脆先自我了断。

相较之下，我的烦恼简直微不足道。可能我原本就对活着十分消极。我并未在高中受到霸凌，也没有身患重病。只是隐约感到活着好累。

「死后还会有校园种姓制吗？」※

注1：学生依据社交能力或外貌等差异，自然产生的阶级序列。不善社交的学生经常遭到霸凌。

「谁晓得呢。可能基本上都孤零零一人吧。」

「是吗，太好了。这样比较轻松。」

「反正和别人在一起，不全然都是好事。」

小葵与【夏日幽灵】在对话。

出乎意料，她是可以沟通的幽灵。

过了一开始的惊讶后，我们已经恢复镇静。一般情况下，面对灵异现象应该会吓得落荒而逃。据说实际上之前目睹到她的人，都在混乱与恐惧中失去理智，争先恐后逃出机场遗址。

而我们已经事先做好心理准备。况且就是为了见她一面，我们才来到此地。所以见到我们没有吓跑，甚至希望对话，反而是她感到吃惊。

还说「来的孩子真是奇怪……」

另外她似乎叫佐藤绚音，可能是她生前的名字。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幽灵，在化为幽灵之前是活人。

外表大约二十岁上下，黑长发，穿着深色长裙。纤细的脖子上戴着银色项炼，上头的装饰比鲜血更加赤红。美丽的容貌让人联想在美术馆见过的绘画。貌似忧郁的阴沉气氛，与缥缈的白皙肌肤更凸显她的神秘感。

她好像能依自己的想法，选择飘浮或站在地面。与小葵说话的当下，她正站在地上。

「小葵对死后的世界感兴趣吗？」

「是的，学校实在太烂，这个世界烂透了，所以我想一死百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可是我也无法清楚回答死后世界的情况。毕竟我瞭解不多。」

「难道绚音小姐并非活在死后的世界吗？」

活在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意思啊？

在不远处听两人交谈的我如此心想。一旁的阿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，和我对望后耸了耸肩。

「我啊，只是死后在这座城镇附近徘徊。毕竟我没遇过其他死者，或许正常情况下，其他人都会前往类似彼岸的地方。」

佐藤绚音说到这里，抬头仰望夜空。

「话说线香菸火怎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看着三支飘浮在离地几十公分的线香菸火，阿凉表示。自从绚音出现后，我和阿凉都放开手中的线香菸火，但是烟火都停在掉落地面的中途。

「时间暂停了吧，大概是。」

周围的杂草也没有摇晃，甚至有好几只飞行的翅虫固定在空中。

「究竟是什么原理才变成这样？」

「可能是我们的意识流动加速至极限，所以时间看起来像是暂停了。」

其实我还有疑问，这种情况下为何我们的身体还能正常活动。视网膜必须捕捉光线，人才看得见事物。如果时间静止，光线也跟着中断，照理说四周会变得一片漆黑。衣服还会固定在空中，导致无法动弹。可是我们却能正常活动。或许我们进入了与正常物理空间分离的地方。

「算了，想再多也无济于事。」

阿凉叹了一口气。

貌似对话告一段落，小葵向我们两人开口。

「两位同学，一起来参与讨论嘛。机会难得，有没有什么事情想问绚音小姐？」

「我就不用了。能遇见幽灵，我已经够满足了。」阿凉说。

传来小葵与绚音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
「阿凉他生了重病，已经活不久了。」

「别随便透露他人隐私好不好。」

从气氛感觉得到，阿凉似乎并非真的发脾气。反而自从【夏日幽灵】出现后，他心情一直很好，彷佛碰上了什么好事。或许能以这种方式遇见灵体，冲淡了些许对死亡的恐惧。佐藤绚音即使死亡后也没有消灭，依然保持自我。这件事可能让他的内心感到平静吧。

我们都在考虑自杀，却又很害怕死亡，对消灭感到恐惧。所以想遇见幽灵这种事物。这次活动的主旨就是向体验过死亡的前辈请教意见，并且思考该如何为人生画上更好的句点。

阿凉似乎没有想问的问题。于是我举起一只手，询问【夏日幽灵】。

「死后与活着的时候，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？」

佐藤绚音看着我。她的眼眸很昏暗，却很漂亮。一如会觉得夜晚的黑暗很美丽。

「很多地方啊。比方说，可以不用缴税。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想知道世界在死人的眼中，看起来是什么样。」

「有没有人说你太过认真？」

佐藤绚音扠起手，表达不满。

小葵手扠腰表示。

「友也同学，这样会不受女生欢迎喔。」

似乎在指责我无视她刚才说的笑话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道歉。」

「你看起来不像打从心底道歉。只是配合对方的看法吧？」

这句话听得我心惊胆颤，因为我心知肚明。我这人总是观察对方的神情，再以对方想看到的反应回覆。

「那我再一次提出疑问。如果死亡，能不能逃离活着的痛苦？」

传闻中，【夏日幽灵】是自杀的女性幽灵。

如果她是自杀，代表生前的她有某些烦恼。死后能从烦恼中获得解脱吗？

小葵与阿凉似乎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兴趣。我们都静待她的回答。

「要看人吧？每个人的情况应该有差别。至少我的情况……」

说着她顿了半晌，略为闭起眼睛。

难道她想起了生前的事情吗？

「还是算了。我怎么样一点也不重要。」

这时候，视野角落出现橘色的光芒。

刚才固定在掉落中途的线香菸火发出火星。

从火球产生的极小光芒微粒分裂，分叉出枝桠，描绘出松叶状的轨迹。

一开始十分缓慢，然后速度愈来愈快。时间的流逝逐渐恢复正常。

佐藤绚音开口。

「活人与死者的世界正恢复原本的连结。我必须离开了。」

「已经要结束了吗？」

小葵似乎还依依不舍。

【夏日幽灵】向我们挥挥手，面露微笑。

「和你们三人聊得很开心，再见啦。我好恨呀。」

我一脸困惑，身旁的小葵倒是很自然地挥手回应。

「好恨呀，绚音小姐！」

在风吹拂下，杂草晃动。翅虫来回飞舞，线香菸火掉落地面后熄灭。

绚音的身影消失无踪，留下我们三人呆站在原地一段时间。

第一卷 三

暑假期间有一天必须返校。好久没来的教室里十分热闹。

班导师找我放学后去谈话。同学走光后的教室内，我和班导师隔着桌子面对面。

「你还没决定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凭你的学历，应该考哪里都会上。」

第一学期中期会举办出路辅导与个人面谈。关于毕业后的出路，班导师问我想考哪间大学。但当时我没能清楚回答。

「我想和妈妈讨论后再决定。」

「暑假结束前要锁定报考的目标啊。」

班导师手中有一份我的模拟考成绩。每一科的评分从A到E分为五个阶段，我每一科都是A。我以考大学为前提和班导师谈过。班导师的态度似乎希望我尽可能选择偏差值高的大学。大概是教出优秀的学生，可以提升班导师在工作上的评价。※

注2：与偏差值常用于日本衡量考生的分数排位，愈好的大学需要愈高的偏差值。

「如果所有同学都像你一样，老师就不用这么费心了。」

班导师叹了一口气。

走出校舍后，我搭电车回家。

曝晒在八月的强烈日照下，我从车站沿着人行道走回公寓。行道树的枝叶在四处形成树荫，带着婴孩的夫妇坐在长凳上休息。看起来好幸福。我们家是不是曾经也像这样呢。

从我懂事时，爸妈就经常吵架。两人在我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离婚，目前我和妈妈住在一起。

我搭乘公寓电梯来到住家所在楼层，打开大门。妈妈上班不在家，所以到晚上我都独自一人。开启房间冷气后，我换掉流汗湿透的制服，穿上干净的便服。

然后我打开衣橱，抽出藏在冬季衣物缝隙中的素描簿。画在最新一页的是【夏日幽灵】，也就是佐藤绚音。是我前几天在咖啡厅，与小葵和阿凉第一次见面时画的想像图。明明是见到本尊前画的，不知为何却很相似。

我将素描簿藏在衣橱内，以免妈妈发现。就像遭到宗教迫害的基督徒，将念珠藏在地板下一样。如果让妈妈发现这本素描簿，很有可能保不住。自从我上高中后，我的木制画架、画布、颜料、画笔与几张奖状全让妈妈当成垃圾丢弃。美其名为让我集中精神念书。妈妈不知道我至今依然在偷偷画画。

在妈妈到家之前，我决定边听音乐，边在素描簿上画画。总觉得要是没有定期画画，学会的技术与直觉会变迟钝。我以软芯铅笔在纸张表面上拉出线条。描绘前往机场遗址的三人，延伸至铁丝网的跑道，以及佐藤绚音的模样。

如今我难以相信当天发生的事情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该不会我们三人同时做了白日梦吧。可是【夏日幽灵】的确存在，还有明确证据证明我们和她对话过。她的名字是佐藤绚音。

后来我在网路上搜寻他的名字。心想或许能查明她的身份究竟是谁。结果我发现可能属于她的资讯。

三年前，有位名叫佐藤绚音的二十岁女性失踪。第一次目睹【夏日幽灵】的情报是三年前的夏天。如果假设她当时已经死亡并失踪，那就说得通了。她并非我们三人做的梦。而是的确曾经存在的人。

不知不觉中窗外天色变暗。我听见妈妈到家的声音后，阖起素描簿，然后急忙收起素描用的铅笔。

随后我在餐桌上，与妈妈一起吃晚餐。菜肴以买的现成菜色为主。妈妈只在工作提早结束的日子才下厨，有时候我也会煮饭。

「今天是返校日吧？学校怎样？」

「没什么，很普通。」

「普通是什么意思？讲清楚定义。」

妈妈毕业于数理系大学，在一流企业上班。对模棱两可的词汇很严格。

「意思是没有值得聊的话题，也没有发生什么趣事。」

我看着用餐的妈妈，心想我死掉的时候，妈妈会怎么想。会哭吗？可能会吧。会想起襁褓时期与学龄前的我，受到失落感呵责吗？我对妈妈抱持某种恨意，同时又带有亲子之爱，因此我会感到歉疚。

吃完晚餐后，聊到升学的话题。妈妈取出工作用的笔电，开启试算表程式。上头记录了我所有的成绩。

「看看你的数学，粗心错一题结果没考满分。还不好好反省。」

每一项我做错的地方都捱了骂。即使我每一科的评分都是A，妈妈也从不夸我。对她而言，夸奖我似乎与溺爱画上等号。她一直认为如果夸奖我成绩优秀，我会骄傲自满，然后松懈大意。

我现在扮演优等生，服从她以免惹她生气。不过念小学的时候，我经常反抗妈妈。每一次她都对我这么说。

「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，才会这么说。」

可以窥见妈妈为人母，替孩子着想的立场。让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反抗，反抗是错的。最后我在内疚之下，被迫服从她的命令。

「我已经配合你的学力，筛选了几间大学。等一下你自己看看招生手册。」

她已经帮我收集了报考的应试大学资料，一叠招生手册放在餐桌上。由于她已经自行帮我安排要考的大学，说轻松的确轻松。如果我像个没有自我想法的人偶，应该会这么想。

「知道了，待会我会挑选。」

接过手册后我如此回答，妈妈对我露出满意的表情，我这才松口气。如果我没选错对话中出现的选项，今天就能避免惹她生气，画上句点。和妈妈住在一起得绷紧神经。

其实我并不恨妈妈。我知道她为了支撑家计，一直在饭厅的餐桌上工作到深夜。她甚至开着笔电，趴在桌上睡着。我也帮忙拉上窗帘，以免她感冒。因为爱之深，她才对我责之切。我明白这一点，可是却不时感到快窒息。

以前我参加美术社时惯用的画材用具，在妈妈眼中全成了垃圾。但她肯定认为这是为了我的人生着想。如果我一直花时间在兴趣上，真正重要的念书时间就不够。她始终相信没考上大学就会沦为失败者，悲惨一辈子。为了我，她确信这么做是对的，才会丢掉画笔与画具。

饭后我们轮流清洗餐具。今天轮到妈妈洗碗，我先去洗澡。在就寝前我们分别自由运用时间。极少数情况下我们会一起看电视。

到了就寝时间，躺在床上入睡前，我想起爸爸。

爸爸个子很高，脾气温和，我从未见过他发脾气。或许是因为妈妈严格，相较之下才会觉得他脾气好。爸爸精通英语，以翻译为业。小时候似乎曾经住在美国，大概是当时学会的英语技巧。另外爸爸全家都接受基督教的洗礼，他自己也是基督教徒。

但他并非狂热信徒，也没有在用餐前祈祷。只在星期天参加礼拜，捐赠一点点钱。我不知道信仰在他心中占多少分量，但可能对翻译这份工作有利。美国人的基督徒比率约为七十五％，理解基督教精神基础对工作多半有帮助。

即使时间不长，但不信宗教的妈妈究竟怎么和爸爸结婚的？现在我反倒很惊讶。据说他们是谈恋爱后才结婚。在日本有信仰宗教的自由，妈妈理解这一点，才没抱怨爸爸的信仰。但妈妈只反对一件事，就是不准爸爸星期天带我参加礼拜。她似乎坚决不让我成为基督徒。

爸爸信仰基督教，妈妈相信科学。当初结婚时曾经试图接受彼此，最后似乎依然以悲剧收场。

「难道他真以为什么神明存在？别笑死人了。」

以前妈妈一直背地里嘲笑爸爸。

离婚后爸爸离开家里。家里五花八门的摆设全让妈妈当垃圾扔了。包括在星期天的礼拜上，朋友赠送爸爸的小型玛利亚像，还有旅行途中买的天使造型伴手礼。以前爸爸还在这个家的时候，家里摆满了色彩丰富、各式各样的饰品，现在通通没了。

如今家里既无趣又空洞。好像监狱一样，除了吃饭睡觉以外没别的事可做。我和妈妈就在这种空间内开始生活。

我和妈妈都没有宗教信仰，不相信神明存在。当我内心毫无歉意，思考自杀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没有信仰。不只基督教，世界上各式各样的宗教都视自杀为禁忌，会告诫信徒，自杀者的灵魂在死后世界会十分悲惨。根据基督教的基础思维，人的生命也属于神明。自杀等于夺走属于神明的生命，所以是背叛神明的行为。有一种说法是，不信仰宗教的日本人比例较高，所以自杀率特别高。

如果我和爸爸都信基督教，思考自杀时心中会产生苛责般的感觉吗？

生命是属于创造主的。真的是这样吗？

「如果没有我生你，你在这个世界就不存在。所以你得感谢我。」

每当我反抗时，妈妈总用这句话堵我。

我不记得自己出生时的事情。但我希望至少死的时候，是自己选择的。

趁着补习班的休息时间，我以手机的通讯软体与小葵和阿凉交谈。我们三人建立了群组聊天室，聊了一会前几天的灵异体验。

「原来真的有幽灵啊。我觉得愈来愈可怕了。」

小葵似乎相当怕这些灵异现象。根据她的说法，【夏日幽灵】可以沟通，所以还能接受。但她担心身边出现无法沟通的幽灵，才会感到不安。

阿凉正好相反，十分坦然。

「她降低了我对死亡的恐惧，现在我非常感谢她。友也你呢？」

「我觉得还好。真要说的话，我想再和她聊一聊。想问问她关于死后的世界。虽然她本人似乎也不清楚。」

目前隐约得知，佐藤绚音似乎以灵体状态在镇上徘徊，而且她不知道其他死者消失到哪里去。假设存在现世与彼岸这两层不同的世界好了，她现在等于徘徊在两层间的狭缝吧。

讨论【夏日幽灵】告一段落后，我们彼此报告日常生活。暑假期间，小葵似乎一直躲在家里玩游戏。阿凉则会定期前往医院，听说他每天都服用大量药物。

「友也同学呢？你最近在做什么？」

小葵传讯息问我。

「每天都上补习班啊。毕竟我是考生，在念书。」

暑假这时候，补习班会针对考生举办特别讲座课程。学生们从早到晚坐在补习班教室内，与题库奋斗。

「这有意义吗？」

阿凉传讯息提问。

「反正你要自杀吧？考前冲刺有任何意义吗？」

「的确是！」

小葵赞同。

「换成我就会彻底摆烂，一页书都不看。」

两人的发言有几分道理。如果要自杀，大学入学测验与考前冲刺都毫无意义。

「别浪费时间在念书上，先做自己想做的事吧。」

「阿凉这番话有分量呢。」

可是在决定走上绝路那一天之前，我又想尽可能平静地生活。如果整天玩耍，妈妈会发现不对劲，届时多半很麻烦。我计画继续假装优等生应付妈妈，同时准备自杀。

有人在自杀系网站的留言板揪团，找人参加集体自杀。缺乏勇气独自寻死的人，要聚集在一起走上绝路。可是目前我、小葵和阿凉并未讨论过一起死。我们打算分别自我了断。

「你们两人准备何时要死？」

我问两人。

「我大概会选年尾吧。避免与你们撞期。」

「同一天自杀也没关系吧？」

「我觉得错开日期，参加葬礼也不错。」

「友也同学，你做事之前会仔细拟定行程表吗？」

「小葵你不会吗？」

「我想看早上的天气决定。机会难得，我想挑个大晴天自杀。总觉得如果天空很蓝，就可以死得很舒服。」

补习班老师进入教室。休息的学生们纷纷停止与朋友聊天，教室内跟着安静。

我将手机收进书包内。考卷发下来后，室内只听得见以文具填写文字的声音。

离开补习班时，天色还很亮。妈妈来电说因为工作的关系，接近深夜才会回来。我犹豫干脆哪里也别去，回家算了。但还是选择前往机场遗址。

在居家商场购买菸花套组后，我跳上公车。一离开商业区域，车窗外的风景就变得很单调。

我想再次与【夏日幽灵】谈谈。由于是临时起意，我没找小葵与阿凉。话说她究竟能出现几次啊。她前几天的出现可能是唯一一次的奇迹。出于纯粹的兴趣，我也想确认看看。

在靠近县界的公车站下车，我独自走在暑气未消的路上。登上丘陵顶端就能俯瞰铁丝网围住的长方形空地，以及延伸至远端的跑道。是机场遗址。

然后我从铁丝网损坏的地方进入。拨开杂草，抵达龟裂破旧的跑道，接着迅速准备烟火。

上一次她在我们点线香菸火的途中出现，难道其他烟火不行吗？我尝试点燃几种普通的手持烟火。这一款会喷出强烈的鲜艳火花，有粉红色、绿色与蓝色。夕阳西下，四周逐渐陷入昏暗。五颜六色的火花划破黑暗般发出闪光。可是【夏日幽灵】并未出现。

接着我换线香菸火，以打火机的火炎点燃尖端。黑色火药随即开始燃烧。

烧熔的物质包括硫化钾、碳酸钾、硫酸钾。这些成分化为燃烧的火滴，在尖端形成圆球。发光的红色球体宛如看得见的生命，在内部产生气体，弹出无数气泡。此时溅出带有光芒的火沫才是火星的本体。

光点飞出火球后，轨迹会在人眼留下线状的残影。火沫会在空中进一步分裂，最后像松叶一样形成枝桠分叉的火花。与其他手持烟火不一样，这道光辉寂静又散发温暖。

如果撷取瞬间，细细分化后观察，就只是纯粹的科学现象。但我们人类却从中感受到美，对人生的悲哀与火星的消逝重合而感动。内心会产生情绪，这才能证明自己身为人。我想直接画出美丽的事物，以及感受到的内心。我不时会产生这种念头。

不久后，火星开始劈劈啪啪剧烈地跳动。

虫鸣声远离，迎风摇曳的草也随之停止。

人的轮廓出现在我视野的角落。

宛如从黑暗中浮现的她站在该处。

话说回来，为何燃放烟火，【夏季幽灵】就会出现呢？据说烟火可以抚慰死者的灵魂。一说夏季流行举办烟火大会，是从盂兰盆节的送行火风俗发展而来。为了让回到现世探望的祖先之灵能返回极乐世界，不再犹豫，所以要点亮篝火，照亮道路，这叫送行火。有种说法是，全国各地的烟火大会属于送火活动的延伸。

或许在机场遗址点燃的烟火，对灵体而言类似照亮道路的送行火。烟火化为路标，引导佐藤绚音抵达此地。就像绵延在机场跑道的指示灯或引导灯。

佐藤绚音蹲在我面前，仔细注视线香菸火。

「好漂亮。我很喜欢线香菸火呢。」

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或衣服摩擦的声音。她明明在我面前，却彷佛不在此地。她整个人朦胧不清，给人一种转眼间就会消失的气氛。

几颗光粒从线香菸火尖端的红色火滴飞出。像星辰一样飘浮在空中，呈现静止状态。

「友也同学。」

黑暗中，橘色的光芒照耀在她脸上。线香菸火的光能照到她，代表现世的物理现象能影响她？或者只是看见她的我如此认知而已？

「为何又来了？」

「我有事情想问你。」

我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。可是面对幽灵，我还是紧张地声音激动。

她拨起自己的秀发。可以看见白皙的脖子。

「只要不是太难的问题就好。」

「我一直在考虑自杀。之前和我一起来的两人也有相同的想法。」

「我隐约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你们三人的眼神都像死人一样。小葵虽然举止开朗，但从她眼神深处能感受到黑暗。另外心理健康的人好像看不清我的身影，看起来大多半透明，或是细节朦胧不清，像没有脸的妖怪。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看见我，还能清楚沟通对话，肯定是因为你们都有寻死的念头。」

「我想请教过来人，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。死亡那一刻真的很难受吗？」

「很可怕，很痛苦。所以我一点都不建议自杀。反正人类就算什么都不做，总有一天也会死。」

「只要能逃离现在的痛苦，我宁可一了百了。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。」

「为何你会这么痛苦呢？」

「我也不太清楚，为何自己这么不想活下去。」

佐藤绚音伤脑筋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是现代社会的错，造就出一群缺乏生气的年轻人。」

「原来我想死是现代社会的错啊。」

「不然有别的原因吗？这时候只要怪罪社会就好了。」

「还真随便啊。」

「毕竟我是幽灵嘛。对我有什么期待吗？」

我真佩服她这种似懂非懂的口气。

「绚音小姐你没有成佛吗？」

「成佛是什么状态？」

「听说原本是佛教用语，代表【开悟后成为佛陀】。不过现在多用来形容上天堂，或是往生极乐。绚音小姐现在不是化为幽灵，待在这座城镇吗？我认为你这样的状态就叫【尚未成佛】。」

「友也同学明明是高中生，却很瞭解奇怪的事情呢。一般人谁知道佛教用语啊。唉唉，你真的认为有天堂吗？我才不信呢。难道死后不是会消失无踪吗？」

「没有消失的人说这种话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我打从心底惊讶。她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啊。

「你现在已经是幽灵了，拜托有点自觉吧。」

她露出淘气的笑容。

「友也同学你好认真呢。」

「我一直是他人眼中的优等生。」

「要不要放松一会，当一下幽灵试试看？」

为了看清楚线香菸火，刚才她一直蹲着。结果她起身后轻拍一下我的肩膀。既然她是幽灵，我以为她的手会穿过我的身体，结果并没有。传来轻微按压的感觉。

当幽灵？放松一会？

在我不明就里时，视野突然摇晃。她拍我肩膀这一下，导致我感觉自己飘起来，就彷佛踩空阶梯，原本站的位置错开一样。我感觉自己快往后摔，急忙调整姿势，结果眼前出现某人的后脑勺。不是佐藤绚音的，是刚才在该处的我自己。手持线香菸火，蹲在地上的我出现在面前，我正看着自己的背影。

诡异的情况让我感到不太舒服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我让你的灵魂离开了容器。」

灵魂的容器是指身体吗？

「……能让我回去吗？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她牵起我的手，她的手摸起来十分冰凉。原本佐藤绚音的存在感模糊不清，如今变得更加清楚。我目前的状态似乎是灵魂与身体分离。或许这是她看起来更清晰的原因。

自己身体的重量消失，摆脱了重力的束缚。

「走吧。」

佐藤绚音拉着我的手奔跑，我也不明就里跟随她。原本在跑道上奔跑的双腿跟着离地。还来不及惊讶，我就飞上了空中。身体留在地面，我的灵魂和她一起飞起来。

上升的过程宛如被星空吸进去一样。

感受不到任何风压。

「你看。」

佐藤绚音还拉着我的手。

眼下的机场遗址逐渐远离。放眼望去可见郊外住宅区、河槽地，以及延伸至远端地平线的城镇灯火。

脚下空无一物的我们静止在空中。虽然高度不到百米，我却吓得缩起身体。

「为何我们会浮在空中啊？」

「因为我许愿想飞啊。灵魂会朝想前往的方向前进。」

月光下的佐藤绚音拉着我的手滑翔，速度随心所欲，彷佛可以无视惯性在空中飞行。不论飞得多么夸张，都不会呼吸困难，也不会在强风下睁不开眼。不知不觉中我们离开机场遗址上空，来到车站前的商业区域。这真的是现实吗？

「要进去啰。」

她说。眼看大楼的外墙逼近，我心想要撞上墙，身体急忙一缩。可是撞到墙面的瞬间，我却穿过墙壁，飞进大楼内。穿梭在还有许多人忙碌不已的办公室，从大楼另一侧离开。在幽灵状态下似乎可以穿越任何物质。

「怎么样，友也同学。」

佐藤绚音一脸得意。

「可以当企业间谍当个过瘾呢。」

「甚至可以偷窥金库内部喔，虽然什么都带不走。就算想摸也拿不起来。」

似乎不能干涉活人的世界。

「我应该只能摸到算是半个死人的存在，就像你的灵魂这样吧。因为你的心中已经有寻死的念头，我才能带你脱离身体。」

她在车站上空静止不动。所有人像按下停止键一样，固定在即将走过斑马线的姿势。

「接下来你自己飞飞看。」

然后她在空中松手。

「咦？」

佐藤绚音往后退，与我拉开距离。

失去支撑后，我开始坠落。视野转了一圈，眼看地面逐渐逼近，我吓到尖叫。我几乎贴着大楼墙面垂直坠落，柏油路面猛然接近鼻尖。最后我以为撞上的一瞬间景象，颇类似我平时在大楼屋顶上的想像。跳楼自杀究竟会见到什么？就是我刚才那样。

但即使我抵达地面，坠势也没有停止。我直接穿过路面，钻进地面下。感觉很像跳进游泳池，我沉入地面下方，像溺水者一样手脚不停挣扎。我可以呼吸，应该说我在这种状态下似乎没必要呼吸。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上方，陷入一片混乱。

地面下看起来彷佛混浊的游泳池内。我知道混凝土与泥沙遮住了视线，但我似乎接收到视觉以外的资讯，隐约感觉四周有什么。我可以掌握地面下的人工物体，包括大楼地基，车站地下通道之类，但我感应不到太远的物体。

「冷静一点，友也同学。」

在地面下挣扎一会后，传来佐藤绚音的声音，然后她抓住我的手。她似乎也追着我潜入地面下。借由她的手支撑，我恢复平衡。然后我在她的拉扯下回到地面。

「你怎么这样啦！」

「因为我想看看你大声呼喊的模样啊。不是有人说，看到平时冷静的男生慌张的模样，会感到心动吗？不知道你明不明白。」

「我不明白，也没办法理解。」

「抱歉嘛。来，我教你怎么飞，原谅我吧。」

我们再度来到城镇上空。

冷静下来后，我们两人手牵手，面对面飘浮在空中。

「友也同学你现在是幽灵，所以不受重力影响。很自由喔。灵魂会朝你想前往的方向前进。所以你要仔细想像，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了。」

这次她轻轻放手。一瞬间身体下沉让我感到慌张，但我拼命想像后，随即停止坠落。

「飘起来了！」

「没错，就是这样。」

练习了一会后，灵魂状态的我就学会在城镇上空自由飞行。她说得没错，我会朝心中想的方向移动。

「灵魂会朝你期望的方向前进。来，再强烈想像一次。你想去哪里？」

佐藤绚音在月色下询问我。

郊外有一片宽广的自然公园，其中有一座美术馆。目前已经过了休息时间，入口早已关闭，但丝毫不影响我和佐藤绚音。我们穿过警卫身旁的墙壁，进入馆内。

没有参观者，通道上自然也没有灯光。在各处亮着指示紧急出口的绿色标示灯，以及显示警铃的红色灯。其实可以用飞的，但我们还是决定用走的。

「沿着这条路走。」

「你经常来吗？」

「小时候经常拜托爸爸带我来。」

正好有与爸爸相同信仰的人在美术馆工作，后来我就和对方熟识了。馆内展示在俄罗斯绘制的耶稣基督圣像画，还有在欧洲完成的圣母领报油画。爸爸曾经站在这几幅画前方，讲解圣经的故事。

「这是我第一次在休息后才来。我以前的梦想是在无人的夜晚美术馆内，尽情观赏绘画。」

「原来你喜欢绘画呢。」

她表示，同时她的姿势与展示在楼层中央的女性雕像一样。

「国中时我是美术社的，还经常和美术社的朋友一起来这里。」

由于没有灯光，照理说应该很暗。但只要专注定睛，甚至能看见展示绘画的细节。原来是透过有别于光线的情报去感知绘画。

我在超近距离观赏绘画，换作平时多半会受到警卫的制止。半张脸还穿过表面，像埋进画里一样。零距离观测下，甚至能看到绘画表面的凹凸。

「友也同学，你看，我变成贵族啰。」

馆内另有绘制等身大女性贵族的巨大油画。佐藤绚音的身体穿过表面，钻进画中，然后从女性贵族的脸部探出头来，看起来像景区放置的套脸人物牌。我不禁佩服她，居然想到以这么蠢的方式利用穿越物质的特殊能力，了不起。

我们在夜晚的美术馆内边走边聊天，随后来到以前爸爸喜欢圣母领报油画前方。这是《新约全书》记载的章节之一。画的内容是天使来找玛丽亚，告知她肚里的孩子将成为引导众人的圣子耶稣。

「话说真是意外，想不到你以前是美术社的。」

「为何意外？」

「因为艺术系的领域不是凭感觉，或是直观的世界吗？所有艺术家都这样吧？类似感性优先主义。但是你的思考方式遵守逻辑。虽然我们才第二次对话，你却散发理科人的印象。感觉比起绘画，你更像在画设计图。」

「画图的时候也需要逻辑思考啦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不只是绘画，包括雕刻、音乐，多半都是这样。远观可能会觉得很艺术，但如果在超近距离观察，会发现科学原理。」

「比方说？」

「要决定使用什么颜料有许多色彩理论，比方说类似色相配色、分裂补色配色、三角配色等。」

「什么啊，好像很无聊。」

「绚音小姐，比方说你要画黄色的向日葵时，背景要选什么颜色？」

「会选择蓝色或绿色……以凸显黄色吧？」

「不过有日本公司花五十八亿圆，得标梵谷的《向日葵》。那幅画的背景是黄色喔。」

「黄色向日葵的背景是黄色？」

「很深奥吧。」

我面前这幅圣母领报的油画，玛利亚的衣服使用鲜艳的红色与蓝色。因为红衣蓝袍的服装象征圣母玛利亚，美漫的英雄也经常采用这种配色。还有一种说法是，红蓝源自于美国国旗的配色。可能是要让读者本能地联想到超越常人的印象。

「以前美术社有位学长完全不管什么理论，画得超棒。他坚信，并且信仰自己内在的某种绝对事物。」

「意思是友也同学不属于这一类啊。」

「可能因为我对自己缺乏自信吧。我这种人会拼命学习构图理论之类，并且加以活用。画人的时候还用尺量，保持双手加上肩宽与身高一致。」

「什么啊。」

「人张开双手时，从一手指尖到另一手指尖的长度正好等于身高。」

我实际张开双臂给她看。连指尖都伸得笔直。

「也有人称这段长度叫翼展（wingspan）。李奥纳多·达文西的人体图也有出现，属于人体的基本构造。」

「你画画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？那不是解剖学的领域？」

「这是画出好画的秘诀。」

「为何你会喜欢画画呢？」

「因为爸爸和妈妈夸奖过我的画。以前他们很少夸我。」

这是我小学时的记忆。我在课堂上画的画参加比赛得奖，爸妈都为感到我高兴。两人都一脸自豪，当天始终没有吵架，家里一团和气。对年幼的我而言，肯定觉得特别高兴吧。所以我才决定继续走这条路。

在夜晚的美术馆内看了一会，我们才离开。即使来到外头，也感受不到外界的空气或风的气味。幽灵状态下还真是无趣。

我们在月亮高挂的夜空中上升。穿越呈飞翔姿势静止在空中的鸽子，降落在矗立于森林中的铁塔。

然后我们一同坐在铁塔的梁架上。这样讲不太准确，因为直接坐的话，身体会穿过去。心中要有我要坐上去的念头，身体才会固定在梁架上。

佐藤绚音望向远方整片城镇的灯火。

「好漂亮的景色。彷佛星星撒在地上一样。」

「但既然目前时间是静止的，或许原本有更多灯光。由于LED灯泡和萤光灯会高速闪烁，代表目前有一部分照明是熄灭状态。」

「为何你就不能坦率地观赏风景呢。」

我看向她的侧颜。失去生气的白皙肌肤在夜晚的黑暗中十分显眼。我心想应该请教她关于我心中的疑问。

「绚音小姐为何会自杀呢？」

她拨起头发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才没有自杀。」

「可是世间传闻你是自杀的幽灵呢。」

「应该是传开的过程中，有人加油添醋吧。」

「我一直以为你是自杀的前辈，原本还想请教你有没有推荐的自杀方法。」

「抱歉没办法提供好的建议。」

「我就觉得奇怪。因为在警察厅的网站上，绚音小姐是登记在失踪者的页面。」

「原因是我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。」

她随口一说，彷佛在闲聊一样。

「我是遭人害死的。」

第一卷 四

隔天我决定在车站前的芳邻餐厅，与阿凉和小葵见面。即使临时找他们出来，两人都答应赴约。

先出现的是小葵。

「好久不见了，友也同学。」

「我们平时都靠通讯软体沟通，倒不觉得有相隔多久。」

「今天不用去补习班？」

「我偶尔想跷个课。」

小葵点了饮料吧后，喝起哈密瓜苏打。

聊着聊着，阿凉也来了。他看到店内的我们，便坐在小葵身旁，然后用帽子代替扇子，热得不停搧风。外头的夏季酷热简直要烤熟人，太阳发出的光线彷佛会扎人的皮肤。

阿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脸色也很苍白。可能由于疾病导致他的体力变差。我帮他从饮料吧端来一杯冰咖啡。

「抱歉找你出来，有造成你的麻烦吗？」

「我上午去医院。正好在外头，所以顺便前来。」

「情况怎么样？」

小葵问阿凉。

「不算好。目前靠药物延缓疾病发作。」

阿凉看向我。

「友也，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们？」

「我有话想告诉你们。昨天我跑去机场遗址了。」

找他们出来是为了共享情报。我告诉两人自己昨晚的体验。包括【夏日幽灵】透过线香菸火现身，以及我的灵魂脱离身体后，得以在空中翱泳。由于内容太过超现实，我还担心他们会以为我在幻想。

「你在空中飞？真的假的？」

阿凉露出狐疑的表情。

「我相信喔。因为要是变成妖怪，当然能飞嘛。既然是灵魂状态，那肯定可以飞。」

小葵显得有点激动。

「我现在有点期待死亡了，赶快找时间自杀吧。」

「什么赶快找时间自杀啊。」

听得阿凉一脸错愕。

「在空中飞很有趣啊。不过暂且不提这件事，接下来我要进入正题。绚音小姐的死因似乎不是自杀，所以她说无法提供关于自杀的建议。」

我告诉两人她的死因。

同时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。

在我们一起坐在铁塔上之后，佐藤绚音带我移动。我们横越星空，飞过千家万户。俯瞰城市的高地上有一大片富人居住的地区，后方一隅矗立着一座古典西洋建筑，她降落在宅邸前方。

门口的照明让人联想到古色古香的吊灯，小型翅虫受到光线吸引在四周飞舞。由于目前时间呈现静止，翅虫都固定在空中不动。

「这里是？」

「是我以前居住的家，目前妈妈独自住在这里。过来吧。」

说完后，她穿过大门消失。我也跟着穿越门扉，进入屋内。面前是一座气氛沉稳的大厅，梁柱与阶梯扶手都是古董风木制品。

貌似客厅的房间透出光线。从房间入口往里一瞧，只见年长女性坐在沙发上看书。女性的容貌与氛围和佐藤绚音有几分相似，可能是绚音的母亲。她身穿色泽沉稳的服装。

「这时间她总是在看书。从我以前住在这里时，就维持这种习惯。」

她站在母亲身后。她母亲没发现女儿和我们的存在，视线始终盯着书上的字。

相框装饰在房间内，是佐藤绚音生前的照片。她在警方的纪录上是失踪，意思是房间内的年长女性还不知道，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吗？

她将自己的手置于母亲的手上，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对母亲的爱。

「三年前的晚上，我和妈妈大吵一架。原因其实微不足道。当时我们在讨论大学毕业后要做什么。结果说着吵了起来，我随即冲出家门。」

离开母亲身边后，她前往其他房间。我跟在她后头。

「很蠢吧，现在我会这么想。可是我当时激动得不顾一切，跑到外面。当时外面下大雨，受到台风影响，狂风肆虐。」

然后她走上阶梯。月光从墙上的小窗户洒落，二楼走廊上装饰着印象派的绘画。还有几扇木门并列，她进入其中一扇。没有开门，直接穿过门扉，我也跟着进入。

这里似乎曾经是她的房间。家具和寝具可能保存了三年前的模样。家具上头还盖着薄白布，以免沾染灰尘。她一脸怀念地环顾自己房间，同时开口。

「没有撑伞的我在狂风暴雨中奔跑。从小每当碰到这种时候，我都会跑去某个地方。是附近的图书馆，我本来想在屋檐下躲雨。结果我穿越马路时，一道速度极快的光芒朝我逼近。」

「光芒？是车吗？」

「没错，是车头灯。那辆车闯红灯。当时我面前一片白光，紧接着受到强烈撞击……可是我并未当场死亡。回过神来，我发现自己躺在路边。身体不听使唤，甚至不知道自己痛不痛。在我意识模糊之际，见到有人下车。一名男性身影接近我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佐藤绚音靠近书桌，弯下腰去。我心想她在做什么，一瞧才发现她钻进盖着挡灰白布的书桌下方。她弓着身体，在桌子下方屈膝而坐。

「下一次醒来后，我发现自己在这种狭窄的地方。应该是行李箱内，但并非四方型的箱子。可能是类似长途旅行专用的大型行李箱。我从材质等内侧结构推测出来。我的身体被塞进行李箱内，动弹不得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那人可能误以为我死了吧。驾驶以为撞死了我，为了隐瞒车祸，决定将我埋起来。」

「埋起来？」

「我听到土盖在上头的声音。当时我从内侧敲打行李箱，试图求助，结果徒劳无功。我使不出力气，顶多只能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……我仔细倾听，等待对方有何反应。但我只听到电车行经的声音。然后持续传来被土掩埋的声音，我呼吸愈来愈困难。意识逐渐模糊……这就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刻。」

佐藤绚音站起身，穿过书桌走出来。

「不知不觉中，我飘浮在城镇上空。到现在还没找到我的遗体。后来得知妈妈一直在等我回家，我才明白这件事。」

她露出失落的表情。

想到她母亲的悲伤，我就感到揪心。如今她母亲是否依然相信女儿还活在世界上呢。

「你的遗体埋在哪一带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之前我曾经找过，但后来放弃了。毕竟就算找到也改变不了什么。我是幽灵，无法干涉物质。即使想挖出来，手也会穿过泥土。」

佐藤绚音穿过窗帘紧闭的窗户，来到屋外。我也追在她后头。

她人站在屋顶上，背对着星空。

「我还想体验各式各样的人生。像是旅行，我好想去旅行呢。」

「其实你可以旅行吧？而且还不用交通费。」

「的确是。」

她打趣地眯起眼睛。

可是我从她眼神深处看出悲伤，以及灰心断念的感觉。

「我们回去吧，友也同学。」

我们回到机场遗址后，线香菸火的火星依然飞散。我的身体则维持手拿线香菸火，蹲在地上的姿势。再次以客观视角看着自己，总觉得挺诡异。

「上一次转眼就到了时限，一下子就结束呢。这一次倒是聊了很久，怎么会这样？」

「因为你呈现灵魂的状态啊。」

身体是与现世的连结。我的灵魂进入身体这个容器，才能与社会产生关联。反过来说，如果与幽灵扯上关系，身体反而可能是阻碍。

面前的我手持线香菸火，我尝试以手掌碰触自己的背。下一瞬间，我便回到自己的身体内。全身顿时感到重力，差点跪在地上。脑袋有股沉重的疲劳感。可能是一口气处理数小时灵魂状态下的体验，导致大脑有点超载。

刚才佐藤绚音的身影还十分清晰，现在则缥缈又朦胧，稀薄得彷佛随时都会消失。

「今天很开心。谢谢你陪我聊天，友也同学。」

在我思考该如何道别时，【夏日幽灵】的身影便在风中消散。杂草摇晃，虫鸣声再度响起。脱手的线香菸火掉落地面。机场遗址的跑道上只剩下我一人。

小葵与阿凉默默听我叙述。

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，在夏季的阳光下，窗外一片纯白色的光芒。

阿凉从书包中取出大量药物。有各式各样的胶囊与药锭等，对着水一口气服下。

「意思是目前还没找到凶手？」

小葵询问。

「嗯，但绚音小姐似乎对寻找凶手兴趣缺缺。不知道是她不恨凶手，还是觉得无所谓。不如说更像是对妈妈的歉意。说不定这就是她对人世的牵挂。」

「所以她才化为浮游灵，在城镇徘徊吗？」阿凉说。

生前有留恋的人，死后化为灵体在现世久久徘徊，听起来挺合理。佐藤绚音可能一直后悔，为何当年与母亲吵架后要离家出走。她没有亲口证实，但我想起昨晚从她眼神深处看到的悲伤，觉得很有可能。

「友也，你有什么打算？」

「什么打算是指？」

「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事？现在我们知道【夏日幽灵】并非自杀的女性。可是照理说，她的死因与我们无关。」

「是没错，但觉得应该与你们共享情报。」

「真的只有这样吗？」
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犹豫片刻后，我才开口。

「老实说，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。你们有什么想法？我们有可能找到她目前下落不明的遗体吗？」

可能早就猜到我的回答，阿凉毫无反应，小葵却吓了一大跳。

「寻找！？她的遗体！？」

由于声音很大，附近座位的人都转头看我们。阿凉轻轻拍了一下小葵的头。

「笨蛋，别闹了。会引人注目啦。」

「抱歉抱歉，我刚才吓到了嘛。」

「绚音小姐就算找到自己的遗体，也无法自己挖出来，所以她才会放弃寻找，而且她也无法告诉别人遗体的位置。但只要我们合作，或许有机会让她的遗体回家。」

阿凉叹了一口气。

「你怎么会想这么做啊，纯粹自找麻烦吧。」

「是没错，我也这么觉得。所以我才犹豫。」

我们没有义务帮佐藤绚音这个忙。估计她也不期待。

「我来日无多，还想吃喝玩乐。」

然后阿凉起身，他似乎要离开餐厅。我看他要掏钱包，随即制止。

「算我请你的。」

他点头后，便走向出入口。我和小葵注视他的背影，直到他走出店外看不见为止。

「凉同学该不会在生我们的气吧？」

「生气？为何？」

「因为我和你，与凉同学不一样啊。只要自己想，就可以继续活下去吧？但我们却有寻死的念头……或许在凉同学眼里，会对我们感到生气吧。」

「如果他是那样的人，当初根本不会在自杀系留言板与我们交流吧。小葵你呢，对寻找绚音小姐的遗体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我的想法是，真的有可能找到吗？反正肯定徒劳无功吧。」

小葵的反应很消极。

「如果与绚音小姐谈过话，或许我也会想帮忙。可是说起来，她从未主动拜托过吧？她不是没有开口请你寻找遗体吗？」

「嗯，完全没有。」

「那么我们何必鸡婆呢。绚音小姐可能会以为我们多管闲事。而且这样很残酷呢。」

「残酷？」

「一旦发现遗体，绚音小姐的妈妈肯定会很难过。这等于确定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吧？如果一直失踪，她妈妈就会有一线希望，觉得女儿还活着。或许对她妈妈而言，我们置身事外可能比较好。」

「小葵你是这么想的吗？」

其实我心中的意见也分成两派。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妈妈残酷的现实？还是让她妈妈觉得女儿总有一天会回家，这样比较幸福呢？

「友也同学想找她吗？」

「一半一半吧。」

「怎么会产生想找她的想法呢？」

我想起昨晚的事。

昨晚，佐藤绚音将自己的手置于看书的母亲手上那一幕。

「好问题。毕竟我又不求她的感谢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我知道了。嗯嗯，这下子我明白了。让名侦探小葵告诉你答案吧。」

小葵的表情就像发现玩具一样，然后开口。

「友也同学，你肯定喜欢绚音小姐，所以才想找理由去找她。」

「嗯，有可能。」

我随意点头后，小葵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「咦？就这样承认了？」

其实我不太明白恋爱是怎么回事。可是昨晚我们在夜空下手牵手时，我的确打从心底感到开心。话说这是我第一次与女孩单独漫步在美术馆呢。昨晚我没意识到，但我可能已经受到她的吸引。

「事后回想起来，我可能只是想再见到绚音小姐。」

「真没意思。我本来想调侃你一番呢。」

「还好有听到你们的意见，谢谢你，小葵。」

「不客气。」

然后我们也离开芳邻餐厅。太阳光曝晒柏油路面，加热的空气让景色略为摇晃。

「热得离谱呢。这种天气外出简直像自杀。」

「是啊，我可不希望还没自杀前就先死翘翘。」

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睛，同时挥手道别。

八月后半，我继续天天补习。还为了我无心应试的大学测验买参考书。大学入学共通测验将在过完年后的一月半举行。我一直计画在那之前自杀。

目前还没决定具体日期，但我隐约想挑年尾的某一天。我并不讨厌街上圣诞节的气氛。可能会选圣诞假期中，或是之后。我的忌日会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到除夕三十一日的某一天。我向阿凉与小葵报告这件事。

「知道了。虽然要看病情，但我如果还能下病床，就去参加葬礼。我还会带奠仪去。」阿凉这样回答。

「我也是。如果我还活着，就去看友也同学睡着的表情。」小葵说。

面对死亡，说不害怕是自欺欺人。前几天与佐藤绚音在空中飞时，笔直坠落地面的那一刻，我吓得放声尖叫。那一瞬间涌现出不想死的情绪。到头来，我还是没能做好心理准备。可是那段体验又不足以让我打消自杀的念头，

我趁补习班的休息时间看手机，结果看到一段新闻报导，内容是高中女生跳轨自杀。我以为小葵突然决定寻死，所以仔细阅读报导内容。结果发现是很远的地区发生的新闻，才知道是别人。

另外还有其他自杀的相关报导。生活困苦的单亲妈妈杀害两名年幼子女后，自己跟着上吊。私吞公款的中年男性留下道歉信，大白天在公园从头顶泼洒汽油后自焚。还有二十几岁的女性镇公所职员自杀，原因是遭受上司的职场霸凌。据说她在深夜开车到上司的家门前，在车内烧炭自杀。

我再次心想，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死法。可是有件新闻我看了很不爽，就是单身妈妈带年幼子女一起自杀。我猜她多半陷入精神衰弱，无法正常思考才会这么狠，但她实在太自私了。要死就该自己去死，别造成他人的麻烦。这才是应有的作风。

有报告指出，多数想自杀并付诸实行的人，心理视野会变得很窄。因为这些人遭受忧郁症等精神障碍侵蚀，觉得自己只能走上绝路。那我是不是也这样呢？这我无从得知。毕竟很难发现自己的心理视野变得狭窄，所以不知道可能很正常。

傍晚时分，离开补习班的我准备回家。走向车站的途中，我经过以前念国中时常光顾的美术用品店。以前在美术社的时候，我天天来这里。经过店门口时，貌似美术大学的学生走出店内，我与他们擦身而过。因为从服装与氛围可以隐约猜到他们是美大生。他们开心地聊天，同时朝我的反方向走去。我停下脚步，目光望向他们的背影。同时感到阵阵心痛。

熟悉的车辆停在路边。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后，露出妈妈的脸。

「友也。」

「妈妈。」

「我心想你补习班快下课了，才顺道来接你。上车。」

于是我接近车辆，坐上驾驶座。确认我系好安全带后，妈妈跟着开车。平时妈妈开车上下班，时间允许的话会载我从补习班回家。老实说，我很感激。

妈妈开车开得很小心。我听着收音机播放的新闻，同时望向车窗外。街角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有一群高中生，男男女女数人。他们可能刚从海边或游乐园回来，正开心地欢笑。妈妈瞥了他们一眼后开口。

「那些小孩一放暑假，满脑子就只知道玩。友也你可别像他们一样，否则就废了。」

妈妈坚信他们将来会让父母伤心难过。既考不上好大学，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。大概为了防止我沦为那种人，妈妈讲话才这么刻薄。他们只是单纯与朋友玩耍，又不是什么滔天大罪。有必要骂得这么难听吗？可是我懒得反驳。

所以我只回答了句「是啊」。

穿过车站前的商业区域，车子开往郊外。收音机的新闻正报导发生在外国边境一带的争端。自爆恐攻似乎害死了好几名无辜民众，争端的根本原因是宗教问题。人会为了信仰问题而杀人，而且凶手会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。

「书念得还顺利吗？数学念到哪个部分了？」

「念到二项式系数，或是以图表示抛物线的涵盖面积。」

每一科在补习班学过的内容，妈妈都问我问题。明确区分我会的部分，以及不会的部分。一旦发现我有哪里一知半解，开车的妈妈就会叹一口气。

「以前我在你这个年纪，念书可比你灵光多了。」

妈妈骂个没完，骂到我以为自己的心脏萎缩了。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废物，感到好丢脸。其实我的分数名列前茅，应该感到自豪才对。即使我明白这一点，可是从小植入心中的感觉依然难以抹灭。

「已经决定要考哪间大学了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已经在出路意愿调查表上填写学校的名称。第二学期一开学就得交给班导师。其实我多半不会去参加测验，因为在大考前我就自杀了。

「其实你很好命呢。」

妈妈说。

「为了让小孩念大学，你知道得花多少钱吗？以前我念书时家境不好，还要边打工边付学费。你倒轻松了啊，可以花我赚来的钱念书。」

车辆行驶在郊外的道路上，我感到呼吸愈来愈困难。被塞进行李箱，泥土埋在上头的佐藤绚音是不是也有这种窒息感？

听妈妈的说教，我心中顿时产生逃离这个密室的冲动。如果我打开驾驶座的车门，跳出行驶中的车辆，感觉肯定爽到不行。因为理性踩煞车，我才没付诸行动。我还没陷入心理视野狭窄的困境。

死了多半就一了百了，不过爸爸肯定会很沮丧。毕竟爸爸信仰的宗教不允许自杀。

自杀等于杀人。

人的生死属于神明，不由人类自行决定。

我的生命也是神明赐予的，所以我不可以杀死自己。自杀等于背叛神明，死后得不到安宁。这是教义的说法。

但我不信仰宗教，当然也对这些禁忌无感。我只是不敢让爸爸失望而已。我感激神明创造人类，但我的生命还是属于我自己的。

「是我生下你，你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我有责任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。」

妈妈则时时刻刻试图主导我的人生。每次都是妈妈帮我决定出路，例如要考的候选大学都是妈妈挑的。我从好几年前就失去了反抗的气力，所以我才会想自杀吗？我要亲自决定自己的死亡，或许我想借由这种方法，证明我的人生属于自己。

「我是不是缺乏活下去的力量啊。」

小葵在群组聊天室发文。

「即使是大家不在意的小事，我也犹豫不决，烦恼好久呢。当场看气氛随口一答，事后后悔。甚至想死。」

她应该不期待我们回答。

可能也不想听有建设性的忠告。

「死亡是一瞬间。只要超越瞬间的痛苦，就能安息了。该用什么方法才好呢？我查过以硫化氢自杀的方法，不知道怎么样。」

「如果失败没死成，好像会留下后遗症，而且很惨。」

「好像还发生过家人想救人，结果自己也吸入的意外。」

我们讨论自杀的方法。

「小葵会看当天的天气，再决定是否自杀吧？」

「早上醒来拉开窗帘，如果看到一片蓝天，会觉得今天适合自杀。所以我要选择方法简单，适合临时起意的方式。比如上吊，应该很快吧。」

「安眠药如何，只要吞下去即可。」

「得服用很多才会达到安眠药过量。」

「而且早上醒来又立刻回去睡，很奇怪耶。」

「有什么奇怪的，只是睡回笼觉。」

「但是永远不会醒来。」

我透过通讯软体与两人交谈。趁着往返补习班的电车内，或是念书空档的休息时间。暑假期间小葵一直茧居在家里。阿凉不用去医院的日子，会观摩篮球社的学弟练习，或是与家人共度平稳的时光。

「听说可以躺在床上上吊，真的吗？」

「只要绳子能挂在比自己脖子高的位置就行。听说很多人在医院病床上吊呢。」

「凉同学想上吊？」

「如果我身体衰弱，下不了病床的话。不过最好在那之前以别的方法自杀。我讨厌看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。」

阿凉以前似乎擅长运动，所以这种失落感肯定更加强烈。

「反正活不久，我想趁疾病加重，痛苦之前先寻死。我不想与病魔奋斗。反正我也赢不了，我要弃权。取而代之，我要趁还能走动的时候，找个视野好的高台，然后跳下去。」

暑假剩下十天，眼看夏季即将结束，不知还能再见到【夏季幽灵】多久。根据传闻，只有夏天才见得到她。难道进入秋季，在机场遗址点燃线香菸火，佐藤绚音也不会出现？还是没有人在夏季以外的季节燃放烟火，才导致没人目睹到她？

何时是夏季与秋季的交界呢？在日本，一般常称呼六月、七月、八月这三个月为夏季。另外听说最高温超过二十五度，气象厅就会称呼当天为夏日。如果佐藤绚音真的只在夏季出现，那么应该在夏日期间去找她吗？

「绚音小姐的遗体该怎么办？有在找吗？」

「没有，补习班很忙。」

我打算在年尾自杀。如果夏季结束后见不到她，就没机会寻找遗体了。她将会一直失踪，心中带有悔恨，永远在这座城镇徘徊。

我究竟想怎么做呢？我自问自答。

意外发生在八月最后一周的某日。我从补习班回到家，发现本来藏在衣柜的素描簿竟然放在客厅桌上。我最后一次画画是前天晚上。而且我藏在冬季衣服的缝隙间，以免妈妈发现。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？混乱中我呆站在原地。

「给我坐下，友也。」

刚才在书房的妈妈来到客厅后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她错愕的表情彷佛在看不成材的儿子。我感到自己的胃缩成一团。

「你看看你，又在画这种东西。」

我隔着桌子与妈妈面对面。

「这是趁念书的空档，转换心情用的。」

「那你为何要藏起来？」

「因为你要是发现，肯定会丢掉。妈妈，你是不是擅自开我房间的衣柜？」

「这个家是我在付房租。你有什么资格抱怨？」

妈妈默默翻开素描簿。室内安静到可以听见时钟指针的声音，翻开纸张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声。

「我不是说过希望你专心念书，才要你放弃画画吗？」

「趁休息时间画画可以放松。」

「知道我很担心你吗？我担心你又像国中时一样，有样学样画些无聊的画。」

其实我早就知道。以前我参加美术社的活动，在妈妈眼里一文不值。

「我不想否定画画，这对小孩的情操教育有益。但是只有小学以前可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。看到你上了国中还在画画，知道妈妈有多丢脸吗？想不到你上了高中还在画。」

妈妈将素描簿放在桌上。摊开的页面是佐藤绚音的铅笔画。这幅全身像的她飘在空中，脚尖略为离地。我很喜欢这张画，铅笔的笔触清楚表现出她酝酿的神秘气氛。稍微飘浮在空中的她，让人联想到某种超常现象降临。

「知道了，我不画就行了吧。」

我说出妈妈一直想听到的话。

「你可能只是为了避免再吵下去，才会随口敷衍我。」

「到底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？」

我紧张地等待妈妈回答。

妈妈抓起素描簿，递到我面前。

「撕掉它。撕掉每一页，每一张你画的画，然后丢进垃圾桶。这样我就相信你。」

接过素描簿后，我犹豫该怎么做。要是惹妈妈生气会很麻烦，所以乖乖撕破才是上策。反正再买别的素描簿，继续偷偷画就好。嘴上要怎么撒谎都行。即使妈妈叫我不要画，我当然不会真的照办。

可是这本素描簿上有几幅画我非常喜欢。例如我、阿凉与小葵前往机场遗址的画。还有在夜晚的美术馆内，以及铁塔上的佐藤绚音素描。

这让我犹豫不决。

「怎么了？不敢吗？」

这张画是飘浮在空中的佐藤绚音全身像。

没有影印，也没有拍下来保存。

我将这幅画深深烙印在脑海中。

以前和妈妈说话说到一半，我会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。彷佛从室内天花板的高处俯瞰自己的身体。因为透过客观注视自己，可以分离情感，压抑自己的意志吧。如果我不得不服从妈妈的意见，就让自己当个没有灵魂的人偶。如今我已经知道，这种精神状态叫做解离。

然后我双手抓住画着这幅画的页面，手一使劲，页面上端顿时出现裂痕。画在纸上的佐藤绚音跟着破裂，妈妈则一脸满足。我反覆撕破这一页，再撕成细小的纸片。撕完后接着撕其他页，亲手撕成细小的纸片。不久后素描簿的每一页都化为堆积如山的纸屑后，妈妈才开口。

「很聪明的判断。毕竟你根本没有画画的才能，应该专心念书才对。否则你无法成为优秀的大人。那来吃晚餐吧。」

然后一脸笑容的妈妈开始准备晚餐。

我双手捧起撕碎的画，丢进垃圾桶。

如果我年纪再小一点，会嚎啕大哭吗？要是我这个人正常些，会和妈妈争论，大吵一架后赢得画画的权利吗？可是长年与妈妈生活之下，我早就放弃这种理所当然的母子关系。自己的任何主张都是白费力气，而且我根本毫无力气面对妈妈。假装优等生是因为我知道，自己是个软弱无力的人。

解离状态持续很久。我有种灵魂脱离身体的感觉，却与佐藤绚音度过的夜晚天差地远，丝毫不觉得快乐。

深夜，确认妈妈熟睡后，我决定偷偷溜出去。不声不响地在门口穿上鞋子，走出公寓后，感到带有湿气的风吹拂行道树的叶片。

我走在路灯绵延的人行道上。没有目的地，就是想呼吸外头的空气，忍耐被迫亲手撕毁画在素描簿上的画所产生的痛苦。

有条小河流经人行道。我停下脚步，注视水面。在路灯照耀下，背光的我在水面上映照出漆黑的身影。

死了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窒息感？

会不会轻松一点？

我想见佐藤绚音一面。想起化为幽灵的那一晚，与她在空中飞翔。将身体留在地表的我，觉得那天晚上好自由。

如果死后化为幽灵，我能不能永远摆脱这种郁闷的感觉？如果是的话，我现在就想死。

这条小河这么浅，跳下去估计也死不了。再走一段路会与大河汇流，到时候找个水深的地方跳河就行了。

可是佐藤绚音死后依然后悔，她注视母亲的眼神中还透露几分留恋。意思是死后依然无法获得安宁吗？只要灵魂还有烦恼，死后依然逃不过这种痛苦吗？

她多半会身陷后悔中，永远在城镇中徘徊。即使她妈妈过世，她的灵魂肯定也无法解脱。

要死随时都能死，不用等到年尾。在我死前，是不是应该试着与佐藤绚音对话？我茫然走在路上，同时心中思考。

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看法。她的身体被塞进行李箱，至今还埋在地下，可能早就腐败了吧。难道她觉得不用管也无所谓？还是希望有人能发现？

如果是后者，那我可以帮助她。要死等这件事情搞定再说。若这样能让她不再后悔，那我想打开装着她的行李箱，让她呼吸外界的空气。

第一卷 五

暑假剩下五天。补习班下课后，我决定过去一趟。

购买线香菸火，转乘电车与公车，抵达机场遗址时已经夕阳西沉。天空失去亮光，呈现深蓝色，夏季星座闪闪发光。

站在跑道正中央，我以打火机点燃线香菸火的尖端。随后产生燃烧的火滴，火星开始四溅。

人类本能地对夜晚的黑暗产生死亡的印象。黑夜中一瞬间闪耀的光芒，可能在我们眼中与生命的气息重合。所以我们才会觉得烟火美丽吗？

烟火突然剧烈燃烧，然后虫鸣声停止。这种彷佛时间延缓的感觉十分熟悉，她要来了。我产生这种预感后，随即有人开口。

「你又来了啊，友也同学。」

不知道她从何时待在那里，也有可能一开始就在。她站在我的正前方。

我放开线香菸火。在时间静止的世界中，线香菸火固定在空中不动。

「你的表情还是一样透露寻死的念头呢。」

她看着我，一脸错愕。

「你倒是很有精神呢，绚音小姐。」

「哪有人会对死人说很有精神啊。」

「只是问候而已，请别放在心上。」

她的身影缥缈不定，彷佛微风一吹就会消散。有点像海市蜃楼。即使看起来在眼前，实际上她可能不在这里，而是遥远的某处。

「今天有什么事情吗？」

「我想起一件事，来向你提议。」

「提议？」

「绚音小姐，你知道断头谷的传说吗？」

「无头骑士的故事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这是美国民间传说之一。有一片地区的森林叫做沉睡谷，据说会出现断头的骑士幽灵。他骑在自己的爱马上，徘徊在蓊郁的幽暗森林中。

「我看过以该传说为题材的电影喔。」

「设定上，无头骑士一直在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的首级吧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我心想，绚音小姐你该不会也是这样。就像无头骑士寻找自己失落的头，徘徊在森林中……」

「意思是我也在寻找自己失踪的身体，才徘徊在城镇上？」

「不对吗？」

「一开始可能是这样。但我之前也说过，我早就放弃了。就算找到遗体，我也无能为力。」

「但我可以帮忙。因为我目前一半活着，一半死了啊。」

她可能期待某人帮忙寻找身体，所以才会化为【夏日幽灵】现身，一直等待。她是不是一直在寻找能听见她，并且沟通的对象呢？

「具体而言就像之前一样，帮我的灵魂脱离身体，在地面下搜寻。一旦发现装着遗体的行李箱，就回到身体并报警告知位置，也可以自己前往该处挖掘地面。」

「友也同学你愿意帮忙我吗？」

「只要不造成绚音小姐你的麻烦。」

「当然不会，反而很感激你呢。」

我松了一口气。之前听小葵和阿凉的意见后，我一直很在意。她明明没有开口，我却要帮忙寻找遗体。我本来担心她会嫌我鸡婆。

「但你为何愿意帮我的忙？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吧？」

「当作死前打发时间。反正人生就是这样。」

「高中生的口气还真不小。」

说到这里，佐藤绚音的表情略微严肃，向我伸出右手。她的手臂轮廓彷佛融入背景，就像出自印象派画家之手。

「拜托你了，友也同学。那你要从何时开始？」

「就从现在。趁夏季结束之前找到吧。」

我碰触她的手，然后握住。接触的瞬间，顿时感觉视野移位。灵魂似乎与身体分离了。

佐藤绚音拉住我的手，准确来说是我灵魂的手。被她拉出身体后，我在她的牵引下飘浮在空中。

在夜空中上升的同时，佐藤绚音看着我，一脸开心。幸好我鼓起勇气提议。

身体留在地表，我的灵魂在空中移动。飞越郊外的荒地后，住宅区便映入眼帘，街灯与窗户透出的光线照耀地表。

装着她身体的行李箱究竟埋在哪一带呢？我心想能不能缩小搜索范围。

几条长长的铁路穿梭在住宅区，有好几条铁路公司的路线行经这片地区。我们从上空俯瞰这几条轨道。

「绚音小姐遭到掩埋时，有听见电车的声音吧？」

「嗯，我隔着行李箱听见，而且声音十分清晰。」

「是什么样的声音？发动机的声音有没有特征？」

「我只能说是普通的电车。如果我是铁路迷，或许光靠声音就知道是哪间公司。但是很可惜，我只知道是电车行驶在轨道上的声音。」

「那有听见平交道的声音吗？」

「话说回来，好像没有呢。」

意思是平交道附近可以排除在搜索范围之外吧。

「声音大约持续了几秒？」

「我记不太清楚了，但应该有五秒吧，可能接近十秒钟。」

「声音听起来速度很快吧。」

「是啊，给我的印象不像电车即将抵达车站前降低速度，而是『唰———』一声，疾驰而过的声音。」

看来不在车站附近，应该寻找电车会加速行经的地点。另外声音持续将近十秒，可以推测电车不只两三节，而是很多节。

「不知道是否埋在铁路旁边某块无人的空地呢。」

「或者撞倒我的驾驶就住在铁路附近，有可能埋在他家的空地。以前我也曾经尝试靠自己寻找。一旦有线索，就潜入铁路附近的地面底下。比方说铁路旁的独栋住宅后院。可是要找的地方太多，后来我就放弃了。」

日本到处都布满了铁路轨道。如果搜索范围是所有铁路旁的地面下，的确形同大海捞针。不过实际上应该能进一步限缩范围。

她出车祸的地点似乎离家不远，然后昏迷之际，被车子载到别的地方。她当时究竟失去意识多久呢？根据时间不同，掩埋地点的范围也会有变化。

「车子撞到你后，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？」

比方说只过了短短十分钟左右，她就在行李箱内醒来。若是这样，就能推测她被埋在车祸现场十分钟以内的距离。

「抱歉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「血有干掉吗？」
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
「那么你还记得，当时是几点左右冲出家门吗？」

「应该是晚上九点半左右。当时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，我真傻……」

她闭起眼睛。如果当时没吵架，她现在还活着。从她的话中可以感受到后悔。

「你是离家多久后遭遇车祸呢？」

「大约十五分钟后吧。」

意思是她大约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被车撞到，那她应该不至于昏迷好几小时，因为这附近的末班电车在十二点左右。既然她在行李箱内听到电车声，很有可能是末班车之前的时间。另外驾驶还得弄来行李箱将她塞进去。扣掉这些杂事的时间，能开车从车祸现场移动的范围顶多在两小时内吧。

当然，她也有可能昏迷一整晚。这么一来，她听到的电车声就是首班车之后，搜索范围会变得很大……祈祷不是这样吧。依照肇事者的心理，应该也想趁夜色掩埋行李箱。我不认为肇事者会等到首班车天亮之后。

向佐藤绚音打听车祸现场的地址，我在脑海中想起附近的地图。这时候无法使用手机的地图软体是件麻烦事。我以车祸现场为中心画圆，列举几项符合条件的铁路线搜索地点。

距离车祸现场开车两小时以内；该处附近没有平交道，电车可以高速穿越；而且列车的编组不短，连结的车厢相当多。虽然搜索范围已经缩减了一定程度，但要寻找的地点还是很多。之后只能在地面下展开地毯式搜索了。

我们在夜空中飞行，从佐藤绚音老家附近的区域开始搜索。降落到铁轨上后，我们的身体沉入铺设碎石的地面。由于不存在物理层面的阻力，比潜入水中更容易，身体很顺利潜入地面下。

「我猜测，你应该埋在不太深的地方。」

「可能是。如果是以铲子挖洞，顶多一公尺左右吧。」

我向她确认过，似乎没有操作重型机具掩埋泥土的声音。代表我们不用潜得太深，只要重点寻找较浅的地方即可，顶多接近市民泳池的深度。

地面下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，却也算不上清晰。我可以分得出自己附近埋设的建筑物地基或管线，可是太远的东西就模糊不清，无法辨识。视野就像在混浊的水里游泳。

根据体感，我们在地面下搜索行李箱大约两小时。包括铁路旁的荒地、田埂、没有建筑物的地面，或是独栋住宅的庭院。在地面下飞行之际，我们还误闯公寓的地下停车场，或是有地下室的房子。回到地表后，我确认铁路的位置，和佐藤绚音讨论。告知彼此的位置，同时持续搜索。可是并未发现行李箱。

不论绕多久都不觉得疲劳，但是中途佐藤绚音提议。

「差不多先到此为止吧。」

「我还可以继续找。」

「我们能交谈的时间快结束了。所以友也同学，你也得回到自己的身体内。」

「如果不回去会怎么样？」

我想像如果继续维持灵魂状态，会有什么后果。该不会无法回到身体而没命吧。其实这样也无所谓。要说有什么问题，就是即使成功锁定行李箱的位置，也无法告诉活人世界的任何人。

「应该也不会怎么样，我隐约明白。就像我凭直觉知道，碰触你就能带你的灵魂脱离身体。等到时刻来临，你应该只会在机场遗址的身体中醒来。」

「那就试试看吧。」

虽然一不小心，我有可能丧命。

我和佐藤绚音一同飘浮在铁路上空，同时聊天打发时间。

「如果要在夏季结束前找到绚音小姐的遗体，就不能拖拖拉拉，接下来每天晚上来搜索吧。」

听说一直有人争论，该制定何时为夏季与秋季的分界。但是最好当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。附带一提，她似乎真的只在夏季出现，而且她有自觉。

「进入秋季就见不到面了，到明年夏天前我都无法出现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盂兰盆节在夏季吧？」

「原来绚音小姐是佛教徒吗？」

盂兰盆节似乎是日本自古以来的祖灵信仰，融合佛教后产生的节日。

「不是喔。但是幽灵大多在夏季出没吧？电视台也会播放灵异节目之类吧？虽然我以前害怕幽灵，所以绝对不看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算了，无妨。在夏季讲鬼故事似乎也与盂兰盆节有关。」

根据某位民俗学者的说法，有种传统节目叫【盆狂言】。似乎是以安魂为主题，在盂兰盆节时期于农村举办。后来歌舞伎界吸收这种趋势，在夏季表演有幽灵登场的节目。例如『东海道四谷怪谈』之类，命名为【纳凉剧】。听说因此让大众认为夏季就该讲鬼故事。

「如果绚音小姐是墨西哥人，或许会在秋季的尾声出现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墨西哥的亡灵日在秋末啊。」

依照墨西哥习俗，死者的灵魂会在这一天回来。据说每年这个时期，在街上会举办与骷髅有关的活动，民众上街庆祝。

类似的习俗就是在欧美文化扎根的万圣节。与墨西哥亡灵日的时期几乎相同。因此每当秋季的尾声，在欧美就经常听到幽灵或古怪的故事。

「友也同学不是高中生吗，居然知道这么多呢。」

绚音小姐表示佩服。

随后我的视野突然一片黑。

感受到重力的我跪倒在地。我回到了自己在机场遗址的身体内。风中带有夏夜的湿气，跑道旁的杂草迎风摇晃，传来沙沙的声响。

熄灭的线香菸火掉落在我面前，空气中还带有火药燃烧的气味。佐藤绚音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。

在幽灵状态下，我的灵魂应该离机场遗址相当遥远。结果时间一到，我就瞬间返回身体内。是因为身体与灵魂的连结相当紧密吗？还是在这种情况下，讨论现实世界的地理距离没有意义呢？

如果连续点燃线香菸火会怎样？能趁今晚与她多见几次面，尽情搜索行李箱吗？可是一回到身体，我顿时觉得头脑极度疲劳。彷佛超高速眼花撩乱地思考后一样。话说上次也是这样呢，是因为灵魂体验的数小时记忆一口气烙印在身体的脑中吗？

「明天我会再来的。」

我向空无一人的跑道开口。相信她会听到我的声音后，我钻过生锈铁丝网的破洞，踏上归途。

隔天晚上，我再度抵达机场遗址。

线香菸火的火光一瞬间变强后，虫鸣声远离，风戛然而止。

【夏日幽灵】就像从高耸的杂草缝隙中渗出，出现在面前。

在月光下，佐藤绚音依序看着我们开口。

「今天都到齐了呢。晚安呀，小葵，还有凉同学。」

刚才蹲在跑道上凝视烟火的小葵站起身，面露微笑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阿凉伸出刚才插在口袋内的手，打了个招呼。

「友也联络后，我们来帮忙了。」

「因为四人一起找，比两人找到的可能性更高。」

即使范围缩小，但我们依然得在地面下摸索，帮手自然愈多愈好。于是我趁昨晚传讯息给小葵和阿凉，告知佐藤绚音愿意积极寻找自己的遗体，希望他们能提供协助。

上次在芳邻餐厅讨论时，两人显得不太积极，我原以为他们会拒绝。但他们说，如果佐藤绚音有意愿就另当别论，因此决定加入。

「谢谢，虽然我无法报答你们。」

佐藤绚音一脸歉意。

「没关系啦，我已经很感谢你了。」

「我有做过什么事情，值得凉同学你感谢吗？」

「因为你让我认为死亡不等于消失。」

「我也是。能和绚音小姐谈过真是太好了，所以我也想帮忙。反正我在家里也是打电动和睡觉。况且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夏季，想留下一些回忆。」

「小葵只是不想被我们抛下吧？」

「才不是，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欺负人啦。」

「开玩笑的，开玩笑。」

然后我们立刻开始搜索行李箱。首先佐藤绚音一一将我们的灵魂拉出身体，我已经习以为常，阿凉与小葵却不知所措。

「哇哇哇哇……！」

小葵上下颠倒，手脚不停挣扎。她想站在地面上，可是脚尖却穿过地面，无法维持平衡。

「冷静一点，小葵。你必须保持镇静，在心中想着站起来才行。」

佐藤绚音边扶着小葵的身体边说明。在幽灵状态下，她的身影不再模糊不清，也可以相互碰触。小葵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调整姿势。

「绚音小姐，我好像不擅长飞行。」

她的声音快哭出来了。

另一方面，阿凉只有一开始控制姿势手忙脚乱。但似乎很快掌握诀窍，能自由在空中移动。

「真不得了。这样连扣篮都轻而易举耶。」

他边旋转边飞越我的头顶。摆出成功扣篮的姿势，然后巧妙落地。

我们四人在夜空中飞行，前往搜寻行李箱的地点。另外我已告诉他们，我挑选搜索范围的基准。飞越河槽地，俯瞰眼下的街灯，同时朝铁路前进。小葵目前还只能摇摇晃晃地飞行，所以由佐藤绚音拉着她。她好像一放松就会突然掉下去，但还是对从空中看见的美景感动不已。

「今天就搜索这一带吧。」

说着，我降落在离住宅区有点距离的地点。铁路两侧只有木材堆置场与杂树林。

「这里看起来很适合掩埋装了人的行李箱。附近没有民宅，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到。」

阿凉环顾四周后表示，接着迅速潜入地面。他的身体穿过枕木与底下的碎石，消失在地面下。

「小葵就和我手牵手找吧。」

「那就拜托了。」

小葵与佐藤绚音一起下潜。

「如果发现类似的东西就喊一声喔。」

即使地面下没有空气，我们的声音依然能清晰传达给对方。幽灵状态下可能不是靠空气震动传输声音吧。

我们跳进地面下一公尺左右的浅层，寻找行李箱。但只找到埋在土里的瓦砾，还有非法丢弃的巨大垃圾。即使找到可能装人的大型四方型盒子，凑近一瞧却发现是小型冰箱。另外只要集中精神，连埋藏的物体都能呈现半透明，如同可以透过四周的泥沙或土壤看见东西一样，有点类似集中视线的焦点。所以我不用打开门，也能隐约得知埋住的冰箱内有什么。结论是里头空荡荡的。

我和阿凉中途会合，讨论对策。

「搜索相同地方并非好主意。我沿着铁路朝东找吧。」

「那我往西找。还有最好仔细寻找路旁，或是能停车的空地附近。掩埋绚音小姐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开车载她的。」

「OK。」

感觉在四周搜索了大约一小时，但依然没有结果。

接下来我们同样在穿过住宅区的不同铁路寻找。有人居住的区域，地面下就热闹许多。埋设了各式各样的管道、缆线与建筑物地基。我们跳进错综复杂的地面下，调查是否有埋着行李箱。

「在那里稍微休息一下吧。」

过了一段时间后，佐藤绚音提议。她指着行驶在铁路上的电车。灯火通明的车窗像念珠一样连成一串，在夜晚中发光。我们穿过车厢进入电车内。这班车几乎无人搭乘，我们一同坐在空位上。由于会穿过物质，所以我们呈现臀部接触座位，飘在空中的状态。不过这是想像的问题。坐姿给人休息的感觉，可以让灵魂放松。

「始终一无所获呢。」

「才第二天而已，没那么容易找到啦。」

电车的座位是横排长座椅。坐在座位上，正面可以见到另一侧的车窗玻璃。一般而言，我们的身影会映照在对面；但是车窗玻璃只反射无人座位，没有我们的身影。让我们实际感受到自己目前是幽灵。

「绚音小姐难道不恨凶手吗？」

小葵开口询问。

「如果我是幽灵，会天天晚上站在霸凌者的枕边，害他们神经衰弱。难道你对凶手没有恨意吗？」

佐藤绚音有权利憎恨凶手。如果她被车撞到后立刻送医急救，或许还有机会保住一命。

「我没有完全原谅凶手啊。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，现在反而觉得无所谓了。虽然凶手掩盖车祸意外，没有向警察自首，应该受到制裁……可是比起憎恨他，如今我可能更后悔为何要和妈妈吵架。」

「绚音小姐思想很成熟呢。我打算在遗书上写下霸凌者的名字与恶行。希望我死后能尽量让他们后悔，或是感到害怕。」

这时候阿凉插嘴。

「算了吧，霸凌者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后悔。这种烂人只会在葬礼上笑看你的死，还用手机拍下来。」

「那该如何才能让这些人受到精神伤害？」

「谁晓得，自己想吧。」

休息结束后继续找行李箱，但是时间很快就到了。我们视野一黑，下一瞬间便回到机场遗址的身体内。

突然复活后受到重力的影响，小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阿凉环顾四周，确认佐藤绚音不在。然后由于脑袋疲劳，我们都按着头。

「今天先回去吧。」

我向两人开口后，便离开机场遗址。

隔天，以及后天，我们都在搜索遗体。我白天在补习班念书，傍晚到车站与小葵和阿凉会合。带着线香菸火跳上公车，前往机场遗址。

我事先传讯息给妈妈，说我会晚点回去。用的借口是在补习班做最后冲刺。很多学生在补习班念书到深夜，所以妈妈并未特别怀疑。而且妈妈也忙于工作，多半没时间管我。

撕破素描簿那件事之后，我就不再画画了。只要我想，其实可以偷偷画在笔记本上。如果不希望妈妈发现，大可租个寄物柜之类藏在外头。但我却提不起劲，或许因为内心受到挫折。我亲手毁了自己画的画，难道这件事导致我心中的重要事物崩塌了吗？当时我如果反抗妈妈，拼命保护自己的作品，如今是否还会有心情画画？可是我却选择明哲保身。背叛的行径导致心中的创作欲消失无踪。或许创作欲对我这个人彻底失望了吧。

我有可能一辈子不再提笔画画，而这就是妈妈要的。她就是看准这种效果，才会逼我亲手撕破自己的画吗？

小葵说出自己心中的憎恨。她恨霸凌自己的人，似乎想借由自杀对他们造成精神打击。

那我呢？如果问我恨谁，我应该会选择妈妈。可是我没有恨到会在遗书中留下恨意。目前我并不打算写遗书。大人肯定会烦恼我为何走上绝路，最后可能推给念书念到神经衰弱，或是承受不了考试的重担之类。

其实我只是失去活下去的欲望。觉得再活下去也没有意义，想放弃自己的人生。我是胆小鬼，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还是服从妈妈的人偶，只会扮演优等生的空壳子。这就是我。如果可以自己选择寻死，至少我能骄傲地说，我的人生属于我。所以我才要自杀。

与小葵和阿凉面对的问题相比，我自杀的原因好弱，好丢脸。我觉得活着好累。一言以蔽之，就这样而已。

这世界上众多不考虑自杀的人，为何能活下去呢？因为他们幸福？有未来的梦想？有生存目标的人很坚强。内心有相信事物的人十分坚毅。据说民众信仰宗教愈多的国家，自杀率愈低。但究竟是教义禁止自杀，还是内心有坚定信念的人本来内心就强大呢？

寻找行李箱的过程中，阿凉开口。

「事后回想起来，我会这么觉得，自己在世界上如白驹过隙，没有对社会造成任何影响就消失，人生就像泡泡一样。我想在死前做些什么，才决定帮忙寻找【夏日幽灵】的遗体。也有可能对自己打篮球半途而废念念不忘。大家都很幸运，有未来可言，我羡慕他们。我感受得到，自己心中愈来愈嫉妒能活很久的人。」

我们飘浮在能俯瞰铁路转辙器的地点上。

「如果不留任何痕迹死亡，那当初为何要诞生？我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呢？」

我没办法回答阿凉的疑问，所以默默地听他说。如果我随口说出似是而非的回答，他肯定会瞧不起我。

事前缩小的搜索范围中，我们已经调查了八成以上。结果还是一无所获。究竟是哪里漏掉了呢？幽灵状态下的我们能在地面下高速移动。因此埋住的行李箱可能闪现在视野中，结果我们没发现而漏掉。我无法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。

「抱歉，如果我的飞行技巧再好一点，就能更有效率地寻找了。」

小葵表示歉意，她还是一样无法顺利飞行。佐藤绚音牵着她的手，陪在身边。

「小葵的灵魂会前往你想前进的方向。你想去哪里呢？来，仔细想想看。你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。」

佐藤绚音会不时鼓励她，并且松开手。可是小葵只会在空中转圈圈。好不容易往前进，下一瞬间却会突然角度刁钻地飞向别的地方。

「我的灵魂似乎不太会决定方向。可能因为我缺乏自信，畏首畏尾，哪里都前进不了。只会钻牛角尖地打转，最后像逃跑一样乱飞到不知名方向。」

听小葵说她在学校遭到霸凌，拒绝上学，现在茧居在家中。可能因此对灵魂产生影响。

「没关系，牵着我的手飞行即可。我会看着那边，小葵你帮我注意反方向即可。重要的是有人和我一起寻找我的遗体，视野变成两倍，找到的机率也会增加。」

佐藤绚音鼓励小葵。

我们像水肺潜水一样，身体潜入铁路旁的地面下。穿梭于埋设在地面下的建材丛林中，寻找行李箱。

休息时间，佐藤绚音反覆问我们相同的问题。

「为何你们会协助搜寻遗体呢？」

一开始是为了她。想挖出埋在地面下的行李箱，使她的遗体重见天日，让她呼吸。可是现在连我也不明白了。

说不定我们三人都想尝试接触死亡。找到遗体，亲眼目睹后，做好自己死亡时的心理准备。打开行李箱后出现的遗体，是佐藤绚音的身体。同时也是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。

我们四人在夜空中飞行。

地表上整片都是城镇的灯火。

有多少家家户户的灯光，就有多少人生活其中。

光是想像就觉得好荒唐。

然后到了暑假最后一天的晚上。

就算八月结束，也不代表夏季到此告一段落。如果没找到行李箱，就继续找到进入秋季为止。虽然我这么想，可是高中第二学期开学这件事更重要，而小葵到了九月依然拒绝上学。

「我还是会穿上制服，试图前往学校。我不是不想去，可是一接近校舍，我就会呕吐。然后蹲在路旁，一步都走不了。」

小葵的父母似乎也不打算强迫她上学。

「我父母基本上对我漠不关心。可能因为我是爸爸的拖油瓶。爸爸再婚，所以我和妈妈没有血缘关系。」

当天夜晚，我们决定搜索县界铁路旁的地面下。这条路线行经住宅区外侧，两根铁轨反射着月光。我们贴着地表飞行，同时穿越下班途中的上班族搭乘的电车。然后直接潜入地面。

起先的一小时毫无成果。

我们换个地点，继续搜索。

「有发现吗？」

在地面下错身而过时，阿凉询问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如果连这里都没有，要找其他地方吗？」

「可能得重新检讨搜索范围。或者考虑到可能遗漏，得再找一次相同场所。」

这时候传来佐藤绚音的声音。

「友也同学，凉同学，你们在哪里？」

声音从头顶上传来。我和阿凉互望一眼，随即上浮。

佐藤绚音独自飘浮在铁路上，本来应该和她手牵手的小葵不见踪影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小葵不见了。」

她一脸困惑地表示。

「她刚刚一个人练习飞行。我放开手与她在一起飞，同时在地面下寻找。一开始她还能稳定飞行，可是我稍微离开视线，她就『咻———』一下不知飞到哪里去……」

无法控制的小葵，动作很难预测。她会无视惯性定律，以刁钻的角度飞行，所以很难跟上她。

「可以不用理她吧。」

「反正等一下时间到，她会自动回到机场遗址的身体内。」

阿凉同意我说的话。

「你们真是无情呢。」

佐藤绚音手扠胸前表示。

「她刚才往哪个方向飞过去了？」

「那边。」

是铁路延伸的方向。

「那我们在地面下搜索的同时，顺道往那个方向看看吧。」

在幽灵状态下，只要心中想飞，是不是能飞往任何地方呢？如果可以飞得比天高，应该也有机会超越平流层，离开地球。该不会还能潜入地底深处，人类尚未抵达的深渊吧。但神奇的是，我没有尝试的欲望。我莫名其妙地确信，活动范围仅限自己所在的生活圈内。难道这就是身为浮游灵的自觉吗？似乎不能随心所欲地旅行呢。

我漫无目的地思考并且移动时，远方出现貌似小葵的人影。

「喂———！」

有人摇摇晃晃飞过来。

「大家！快点过来！我可能发现行李箱了！」

小葵向我们挥手，同时大声呼喊。

会合后听小葵表示，发现行李箱纯属偶然。刚才她还和佐藤绚音一起飞，结果一不留神就失去平衡。她试图调整姿势，却突然转变方向，螺旋下坠并朝出乎意料的方向飞去。

即使她心想「拜托，停下来！」却得到反效果。她像故障的火箭一样，沿着铁轨胡乱钻进地面下又钻出。

「好像紧紧抓着脱缰野马一样，刚才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。」

高高飞到城镇上空后，她像流星一样高速划过夜空。据说还穿过好几间公寓和民宅，才回到地面上。

经过全家在餐桌用餐的陌生民宅饭厅，还横越老夫妇喝着茶看电视的客厅，以及店员正在排列商品的超商。

据她说直到飞抵铁塔附近，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，得以控制姿势。对不断旋转的视野感到厌烦，于是她闭起眼睛。然后回想佐藤绚音说过的话。

「小葵的灵魂会前往你想前进的方向。你想去哪里呢？」

回过神来，她已经在空中静止不动。

小葵这才松口气，想回到原本的地点。只要沿着铁路在地面下前进，应该能与我们会合。

然后她发现有条铁路行经铁塔旁。

她潜入地面下。穿过地面下沉后，眼前切换成混浊水中的视野。

「我心想大家不知道在哪个方向，该沿铁路的哪里走才能会合。当时我完全迷路了，伤脑筋的我在地面下思考，结果发现行李箱就在身边。」

埋东西的地方很浅，距离她刚才下潜的地面还不到一公尺。根据她的说法，有个正好能装人的箱型物体。

于是我们在小葵带领下，前往该处。

那是一块盖了座铁塔的荒地。位于郊外，周围着金属网。白色草花绽放的地面下埋着小葵描述的东西。

是行李箱，大小足以让人在海外旅行好几周。我们默默地从略深的场所仰望。

定睛一瞧，行李箱外壳会呈现半透明，隐约可以透见内容物。

地面下的泥沙与土壤都像混浊的水，呈现半透明状态，甚至能隐约见到夜空中发光的月亮。因此看起来彷佛月光透过地表，照射到地面下。

「找到了。」

佐藤绚音说。

从行李箱内透出折弯的人类轮廓。

随后我们的视野一黑。

时间到了，我们被迫回到在机场遗址的身体内。刚才手中的线香菸火，火球已经不再火花四溅，掉在跑到的地面上。我忍受头脑的疲劳感环顾四周，确认是否有佐藤绚音的身影。

「还记得刚才的地点吗？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「做得好啊，小葵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是真的。因为是你发现的啊。」

两人看着我，眼神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
「去看看吧。」

我开口后，两人都点点头。

离开机场遗址后，我们随即动身。掏出手机以地图程式确认刚才的地点，得知走路大约要一小时。在晚风的吹拂下，我们走在河槽地，越过县境，行经住宅区。中途在便利商店休息，购买宝特瓶饮料。

「绚音小姐会怎么样呢。找到身体后，她真的会成佛消失吗？」

小葵边走边说。

「谁晓得。毕竟她说过，她不相信天堂之类。」

这种情况下，成佛意指前往极乐净土或天堂。即使没有任何信仰，应该也会前往可以安宁的地方。何况连有没有这种地方都存疑。

不知不觉中，阿凉跟不上来。他的呼吸急促，似乎剧烈消耗了体力。

「凉同学，你还好吧？」

小葵急忙赶过去，阿凉语带自嘲地表示。

「这点小运动就喘成这样，真丢脸……」

他一脸不甘心。

「你们先走，我休息一下就去。」

「我陪在他身边。」

「好。」

留下两人后，我急忙前往目的地。

我进入刚才幽灵状态下盘旋的区域。铁路穿过住宅区，车窗明亮的电车发出声音驶过。我沿着铁路朝住宅区边缘前进，四周的风景逐渐单调，无人的土地愈来愈显眼。

铁塔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树丛的另一侧。高高耸立的铁塔彷佛上达星空，行李箱就埋在铁塔底下，发现后我奔跑过去。

那块土地沿着铁路围了大约三米高的铁丝网，铁塔就盖在其中。

似乎得爬上铁丝网才能进入这块土地。我以手指勾住，鞋子尖端塞进铁丝网孔洞内，撑起身体。部分铁丝网有尖刺，撕裂了手部皮肤，传来阵阵剧痛。我跨过铁丝网，在土地内落地。

埋行李箱的位置在白色草花的正下方。我环顾四周，发现类似的草花。就是这里。

想挖掘地面，我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工具。然后我找到一块木板，有比没有好。我抓起木板不断插进地面，拨开挖松的泥土，眼看坑洞一点一点变大。

泥土溅到我的脸上，汗水跟着滴下来。手机这时候响起，我确认画面，是妈妈的来电。因为下班回到家没看见我的踪影，妈妈才会打电话问我在哪里吧。我关闭手机电源，专心挖洞。

有人喊我的名字。不知何时阿凉与小葵来到铁丝网另一侧。两人似乎已经无力越过铁丝网，所以他们看着我挖。

我以木板尖端插进坑洞底部，挖起泥土，然后反覆进行。手臂的肌肉发出抗议。现场只有我的急促呼吸声，以及挖掘坑洞的声音。我愈来愈疲劳，眼看快要累倒。

电车行经土地旁。车窗的灯光划破黑暗，高速行驶的车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奔驰。

然后插进泥土的木板碰到东西，冲击力让我的手发麻。拨开泥土后，随即露出像是行李箱的表面部分，是银色的箱子。

见到我的模样，阿凉与小葵在铁丝网另一侧喊叫。但我在疲劳之下，没听清楚两人的声音。他们好像在问我『有了吗？』『找到了吗？』汗水流进眼睛，我以满是泥巴的手擦拭。

我拨掉所有沾在行李箱上头的泥土。即使有些伤痕，箱子表面还挺干净。尺寸足以塞进一个屈身的人。然后我以手指勾住锁具，试着拨动。虽然有些阻力，不过锁依然『啪嚓』一声开启。看起来没有其他的锁。

行李箱就这样打开了。

铁丝网的另一侧感觉到阿凉与小葵屏息以对。

然后我看着塞在行李箱的她。

「嘿哟。」

她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深呼吸一口气。

吸足夜晚的空气后，一脸满足地回头看我。

「谢谢你，友也同学。」

佐藤绚音说完面露微笑。

不过以上都是幻觉。

行李箱内装着她的遗体。

第一卷 六

见到晚归的我，妈妈有点吓一跳。大概因为我浑身沾满了泥土。我撒谎应付她的质问，说从补习班下课后被不良少年缠上。见到我疲惫不堪的表情，妈妈似乎明白我并非闲晃到深夜。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谎言。然后我洗个澡就寝，接着到了天明。

九月一日，听说十八岁以下的人在这一天自杀的特别多。我忍耐全身肌肉疼痛，在第二学期第一天前往学校。

面熟的同学们都在教室内。班导师进入教室后，开始举行早上的班会。暑假已经完全结束，回到日常生活。

「唉，你有听说吗？我家附近好像发现了尸体耶。」

课间的休息时间，在教室内传来声音。

几名女同学围着桌子聊天。

「早上醒来后，发现好多警车停在那里。好像有人在深夜报警呢。」

我趴在桌上装睡，同时仔细倾听她们的对话。

「大家都一身睡衣来到家门前，对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呢。」

好像是女同学的妈妈向邻居打听的。传闻在铁路沿线的土地，发现装了行李箱的尸体。

得知警察有尽忠职守，我松了口气。似乎没有将报警当成恶作剧。昨晚报警的是我、小葵和阿凉，可是没等警方抵达，我们就先跑了。行李箱表面事先以手帕擦拭过，以免留下指纹。

到家时，新闻已经全国联播，说警方发现装了遗体的行李箱。又过了几天，新闻报导说锁定了遗体的身份。佐藤绚音的名字与照片出现在电视上。警方还发表看法，认为她可能被卷入某些案件中。没多久就有一名男子向警方自首。

男子是行李箱的持有者，也是三年前台风夜开车撞到佐藤绚音的人。他饱受罪恶感苛责，见到一连串报导后，似乎认为自己再也逃不了。后来他向警方供称一切，佐藤绚音的死因才真相大白。不过据说直到最后，依然不知道是谁从地面下挖出行李箱，并且匿名报警。

我、阿凉和小葵依然保持联络。每次有事件的后续报导，我们就交换意见。

九月中的时候，我们趁假日傍晚集合，在机场遗址点燃线香菸火。目的是尝试能否见到佐藤绚音。最后一次与她对话是发现遗体的晚上。结果即使点燃线香菸火，她也没出现。是因为已经过了夏季？还是遗体重见天日后，她已经满足地升天了？连我们的意见都彼此分歧。

当天晚上我在梦中就见到她。

梦中的我和佐藤绚音在貌似游乐园的地方散步。神奇的是，建筑物与游乐设施都是纯白色，显然并非现实场所。纯白色旋转木马、纯白色云霄飞车、纯白色花圃，连植物都是纯白的。

佐藤绚音并未飘浮在空中，而是以两只脚站在地上走路。除了我和她以外没看到别人，游乐园内空荡荡。

「你究竟想做什么呢？」

她向我开口。

我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逻辑才这样问我。

但既然在梦里，或许思考逻辑才没意义。

「我想搭搭看那个。」

我指向远方可见的摩天轮。

连车厢都是统一的白色。

「我曾经想活下去。所以希望你也能活着。」

停下脚步的她看向我。

她长得好漂亮。

「只有活着才能画画，死了可握不了画笔喔。」

我偶然想起，自己有一段时间没画画了。

难道我心中还留有想画些什么的念头吗？

「绚音小姐，你希望我活下去吗？」

我追上再度迈开脚步的她。

「那当然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人。」

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。

「友也同学，你仔细想想。如果你现在死了，你就永远比我小啰。老实说，高中生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。如果你再活一段时间，年纪就会比我大，到时候再死吧。我不会骗你的。等你成为优秀的大叔后，再来我这里吧。」

「……听起来好没意思。」

「我开玩笑的。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，而且我的确喜欢比我大的人。」

佐藤绚音牵起我的手。

摸起来冰冰凉凉的。

「我很感谢你。多亏你找到我的身体，我才能回到妈妈身边。我一直希望你的人生能获得幸福。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神明，会不会有人实现我的希望，但希望你别忘记我还惦记着你，并且为你祈祷。再见啦，友也同学，永别了。」

她说完这句话后，我就醒了。

我仰望自己房间的天花板，沉浸在梦的余韵中。

随着冬季的脚步接近，阿凉的身体愈来愈不行，代表疾病的确在侵蚀他的身体。这时候出乎意料，竟然收到他的联络。阿凉与小葵似乎开始交往了。

我都没发现两人何时展开这种关系。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，两人已经发生过许多事。但我选择不干涉。

我向两人传讯息祝贺，立刻就收到回信，还传来一张照片，是两人在病房合照。阿凉躺在住院的病床上，已经骨瘦如柴。

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在补习班结束考前冲刺后，我没回家，前往车站附近的大楼。往来的行人穿着厚重的外套，街上洋溢着圣诞节音乐，行道树在灯饰下五光十色。咖啡厅的窗户挂着圣诞老人与十字架的装饰。看到十字架，我就想起爸爸一直很宝贝的念珠。

这栋大楼我事先调查过。任何人都能轻易进入，搭电梯来到屋顶。屋顶距离地面足够高，跳楼失败活下来的机率也很低。大楼前方的行人稀稀落落，应该不会波及无辜。

有道栅栏围住屋顶。接下来只要翻过去，从屋顶边缘纵身一跳即可。

冰冷的寒风拍打脸颊，我将塞满参考书与题库的沉重书包放在脚边。

我贴着栅栏俯瞰街道。车站周边是精华地带，因此高楼云集。圣诞节音乐无法传到屋顶上，四周只有风声。

原本我计画在过年前自杀。可是在梦中与佐藤绚音交谈后，她的话触动我的心弦。

「我曾经想活下去。所以希望你也能活着。」

其实我也可以宣称那是我做的梦，并非真正的佐藤绚音。但若是如此，代表我的深层心理让我做了那个梦。其实我内心深处希望自己活下去，所以才会创造她的身影与声音，劝我不要自杀吗？

或者那真的是来自佐藤绚音本人的讯息？为了向我道谢，特地在梦中出现呢？

其实我原本期待来到屋顶后，弄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死。结果我还是不太明白。

那就翻过栅栏，试着站在屋顶边缘吧。

尝试身处于跳楼自杀前一步的状态吧。

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飞起来。

在我手指即将勾住栅栏时，下雪了。白色的小颗粒缓缓遮住视野，彷佛羽毛从天而降。我抬头一瞧，见到雪粒接连从夜空中产生，朝街道飘落。

「我一直希望你的人生能获得幸福。」

不知为何，我的脑海中浮现她这句话，还有她说出口时的表情。反覆回味这句话，让我心中感到温暖，产生一股怀念的冲动，想趁脑海中的印象变淡之前画下来的冲动。我想画下她的身影，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
结果我当天什么也没做，离开了屋顶。回家路上，国中时常去的美术用品店还在营业。于是我买了本新的素描簿。

即使过了年尾，我依然没死。

「已经死了吗？」

过年收到小葵传给我这条讯息。

她可能还记得我之前说过，打算在年尾自杀。

「还没死。」

我回覆她。

而且我要是死了，怎么传讯息回覆她呢？

然后我犹豫了一会，再度传了一条讯息。

「我决定再活一段时间试试看。」

第一卷 七

火球在线香菸火的尖端鼓起。包裹在纸拈里的火药融化后，化为高温的火滴垂挂。

火球的下方比上方更明亮，颜色更鲜艳。因为四周的空气经由热量加温后，产生上升气流，朝下方输送氧气。火球微微颤抖，不久后开始啪滋啪滋地火星四溅。

一瞬间发出强烈光芒。虫鸣声突然消失，四周一片寂静。这种感觉相隔有一年了。时间延缓，与这个世界的连结逐渐变得微弱。这是仅限此地才能产生的奇迹。

小葵在我身旁。

阿凉站在我对面。

三人围成一圈注视线香菸火。

「我们三人好久没有像这样聚在一起了呢。」

小葵表示。

我点点头。

「是啊，最近有点忙碌，好不容易才能回来。抱歉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「别在意，光是能见面就很高兴啦。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一年吗？」

阿凉仰望天空。

早晨即将来临的天空，与其说黑色，更像深蓝色。

我想起佐藤绚音的身影。

她缥缈，若隐若现，存在还不稳定。

今年夏天尚未传出目睹到她的情报。

「绚音小姐没来呢，真可惜。」

小葵低声说。若是去年夏天，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出现了。不过现在丝毫没有动静。

「我想，绚音小姐肯定没有任何遗憾了，所以才能前往下一个场所。」

下一个场所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？即使不明白，但我们都应该祝福她。

她再也没有出现过。【夏日幽灵】的都市传说应该很快就会遭人淡忘，不会再有人想起。但是每当夏季来临，我应该都会想起她。

「友也。」

阿凉向我开口。

「你最近怎么样？还好吗？」

「以美术大学为目标，目前重考中。好不容易搬出来，开始一个人住。也因为搬家与打工占去不少时间，才很难回到这里。」

想起这半年来发生的事，我就感慨良多。

暂时搁置自杀后，我决定再活一段时间。但我并未选择升大学。考试当天我没去考场，而是带着素描簿在海边散步。只要有喜欢的风景，就坐下来描绘景色。不知道是谁发现我人不在考场。可能是报考同一所大学的认识的人发现后，向大人报告。不知不觉中，我的手机多了好几通来电。

妈妈方寸大乱，班导师气愤难当，补习班老师感叹惋惜。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。大人都说我在浪费自己的人生，但我可不这么想。原本预定报考好几间大学，索取了申请书，还转帐了考试费用，结果我一间考场都没去。大人们情绪激动地嚷嚷，在我身上烙下失败者的烙印。

没有任何毕业出路的我，就这样从高中毕业。我的行径在校内无人不晓，走在走廊上都感受到他人的视线。似乎还有人谣传，那个优等生终于不堪考试重负，发神经做出傻事。随他们怎么说吧。

以前我不敢公然反抗妈妈。甚至可以说，我靠言听计从以明哲保身。究竟是什么契机让我不想再假装乖乖牌呢？是因为身体接近成熟，不再认为妈妈说的话就是一切？或是想画画的欲望超越了对妈妈的畏惧？如今我决定小心翼翼，坚守自己内心的热量。不受他人的言词影响，即使受尽嘲笑，我依然愿意相信心中涌现的冲动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自行报名美术类大学的重考班，还因此和妈妈大吵一架。我并未彻底抛弃对妈妈的亲情，也感激她工作到深夜维持家计。我不认为这样足以让母子关系决裂，从此形同陌路。

「是我生下你，你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」

我在内心某处尊重她这套创造主的理论，以前才会一直愧疚而不反抗。但我现在是以平等的身份看待妈妈，所以我才能果断放下心中的内疚。

「我有时候觉得，假装优等生活着是不是比较轻松呢。」

妈妈的冷笑与言语精神攻击逼得我左右为难。但我终于能离开家里，今后应该能过平静的生活。

爸爸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独居，寄来明信片。连邻居都在议论我的缺考风波，可能是和爸爸老交情的基督家庭主动告知吧。明信片上的插图是天使簇拥的耶稣基督在天上飞。很长一段时间，爸爸住在哪里始终成谜，不过明信片上有爸爸现在的住址。等我哪天习惯了一个人住，或许去找他也不错。

「如今寻死的念头已经远离。虽然可能哪天又会萌生这种想法，但是死了就无法画画。我打算趁画画的欲望尚存之际，努力活下去。」

「听到你这么说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
阿凉点点头后，接着望向小葵。

「小葵你也选择活下去吧？」

「嗯，见凉同学最后一面时，你告诉过我吧。希望我活下去。」

「看来你有确实听进去呢。其实我一直很担心，要是你不听我的劝该怎么办？那天我不是无法发声吗？」

「我从你的嘴唇动作看出来。所以我有听见。」

据说小葵在病房见到阿凉的最后一面。当时我不在场，但听说他已经憔悴不堪，而且在药物影响下，意识已经模糊不清。小葵离开病房后过了半天，阿凉就走了。

线香菸火的火球四周飘着几颗发亮的光点。我虽然松手，但目前时间呈现静止状态。所以线香菸火并未落下，而是固定在空中。

阿凉的轮廓隐隐约约，身影朦胧不清，和我们一年前交流过的【夏日幽灵】一样。看起来明明在眼前，实际上却似乎在遥远的地方，就像海市蜃楼。

「因为我还有牵挂啊。不知道临死前说的话，小葵有没有听进去。」

「所以才化为幽灵出现吗？」

「毕竟是小葵嘛，有可能听错啊。」

「哪会啊。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。」

小葵一脸气噗噗。

「看你有精神，我就放心了。这样我也能安心前往下一个地方。」

我问出心里在意的事。

「下一个地方是？天堂吗？真的有喔？」

「谁晓得。」

「话说阿凉，为何你最后没有自杀？」

刚住院的时候应该还可以活动，即使躺在病床上也能上吊。但他为何没有采取行动？我一直想问他这个问题。可是随着病情加剧，没办法和他轻松聊天，因此我不敢问。

阿凉一脸苦笑，嘴角一歪看着我。

「是因为你的关系，你传讯息说你想活下去。所以我才决定活到最后一刻啊。」

「好像听懂了，又好像不明白。」

「你要是没死，只有我自杀，那不是很逊吗？」

「问题在这边？」

「与病魔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凉同学，真的很帅。」

小葵已经泪流不止。眼泪沾湿了脸颊。

「凉同学真的很了不起。我啊，现在已经会去学校了。其实我每天都想吐，心里真的好想死。老是受人嘲笑，失败受挫，伤痕累累，讨厌一切。我很想死，难过又悲伤，很想逃跑。但是每当碰到这种情况，我就会想起凉同学。眼前浮现他奋战到最后的身影，我就有勇气站起来，思考活下去。所以一年前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。谢谢你，凉同学。」

阿凉伸手触碰小葵的脸颊，手指试图抹去她的眼泪。但是阿凉的手模糊不清，穿过小葵的脸颊与泪珠。他似乎无法干涉物质。

面露微笑的阿凉凝视小葵。

「其实我还想再和你们多谈谈。若是能让你们的灵魂脱离身体，或许就能慢慢聊了。」

「要不要试试看？」

「我刚才试过了，就是触碰小葵的时候。不过没办法。」

说着，阿凉试图抓住我的手。但只见到他的手穿过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
「看，你也不行。」

「为什么呢？难道是功夫不到家？」

听到我这么说，他一脸错愕。

「还问为什么，友也，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吗？你们无法进入幽灵状态，是因为你们两人的灵魂想活下去。灵魂不愿离开身体，所以我才无法拉出来。这一点我很肯定。」

线香菸火的火星四溅，从火球飞出的光粒在空中画出轨迹，代表原本静止的时间即将恢复原状。

「似乎该道别了呢。」

我开口后，小葵一抹泪痕，对阿凉露出笑容。

「永别了，凉同学。能再次向你道别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我也是。能和你说话很开心，小葵。还有友也，我也感谢你。」

东方的天空逐渐明亮。黑夜在早晨驱赶下逐渐远离，同时阿凉的身影也愈来愈淡。

「拜拜啦。」

他轻轻一挥手。

朝阳从远方洒落，照耀在跑道上，他的轮廓随即如融化般消失。

天空逐渐回想起夏季的湛蓝。我们注视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一段时间。清风吹拂，跑道旁的茂密杂草迎风起伏，发出海潮般的声响。

我催促小葵回镇上。穿过铁丝网的裂缝后，我们离开空地。

途中，我从丘陵顶端俯瞰机场遗址，并且在心中向佐藤绚音告别。

然后我们分别回到自己活着的地方。

第一卷 插图